燕尘绝眸中刚露一丝欣喜又暗淡下去。
“罢了。质子府那二位医者有何消息传来?”
燕尘绝道:“配合汤药和针灸,墨毒浅症者毒性可抑,患者虽多有惊梦,不至神智错乱伤人。然于中毒已重者,仍毫无办法。墨毒除使人神志不清之外于寿数人体无甚危害。芪神医已言明,墨毒之症只可抑,不可解。长此以往,此毒危害远比寻常疫病。”
一大堆寿数如常精神有异的民众潜伏在国都,不论是于民间还是朝堂都是极大的威胁。
“此事切不可传出去。”燕后以手抵额,面色极不好,“你即刻去查,军中之人若有此症者必须立刻救治。军伍不能乱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燕尘绝略顿道,“芪神医已查明若不是亲自接触毒物,接触已中毒者不会中毒。且墨毒制法传自东虞古籍,虞夜冥掌握的制发本就不全,所炼制的墨毒并未达书籍所载毒性五成。再者,炼制墨毒原料虚根本就稀缺,虞夜冥手中不会有大量墨毒。”
燕后一讪:“竟会觉得这是好消息。虞夜冥他既做了,焉知手中没有旁的后招。”
“无论他想做什么,哀家一定会杀了他。”
燕尘绝领旨退下。
明黄帏帐掀开,走出一着紫袍的官员。明灯下官员胸前狮绣威武霸气,栩栩如生,光艳四方。
“阿姐。虞夜冥下毒一事你早知道,借他的手斩除世家。放虞夜冥回楚南也是故意。为何瞒阿怀。”说话的正是靖澜将军燕浔玿。
燕后望向燕浔玿,“虞夜冥真正要乱的是楚南。你回去,云楚边境早晚有一战。”
“我听阿姐的。不过,阿姐当真不除林静蕴。”
燕后眸中极少露出如此凶狠赤裸的杀气,“那孩子也曾叫你舅舅,你曾抱过她。”
“那是我唯一的外甥女,我自然喜欢。”燕浔玿摇头:“那又如何?自古帝王,哪个脚下不是尸骸遍野,哪个不是满手鲜血。阿姐事事分明,唯独对燕悦泠格外珍惜。阿姐对她的情谊叫我好生妒忌。”
“她亦是你阿姐,当年的事只怪我们太弱,你何苦把罪责推她头上。若你还记得当年答应哀家的誓言,便回边境线。若你不愿,哀家不勉强。”燕后冷冷道。
“若我不愿,我的尸身下一刻便会抬出殿去。”燕浔玿紧抿唇,笑着,“不必多虑,我应阿姐之事从无反悔。”
“莫再被一封家书骗回。蜃楼城乱不了,哀家不会有事。”
当日燕悦城的年关慰问旨刚下,五日后燕浔玿便收到了林静蕴仿燕悦城字迹写的家书。没有同样的慰问信派遣两拨人来送的道理。燕浔玿愈想愈觉可疑,等不及派人详查便独自回来了。
“好。”燕浔玿愤而甩袖,转身影子都透着幽愤。
“她是哀家命定太子,不许对她动手!”
燕浔玿伫立原地,两道黑漆漆的剑眉似在交锋,偏过头怒道,“燕悦城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?果然,你心里从来只有燕悦泠!”
——西林崖底药庐内
魄大夫已一月未出药庐。
药庐那尊一人高的铜人像上,魄月针密密麻麻。地上,药桌,木床,凡所见,摊开堆砌着许多古籍,叫人无从下脚。魄大夫盘腿坐于地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。竹片暗黄,字迹朱红如初。
东虞古文字更接近于画,一笔一触灵动飘逸,象形自然。加之用语之变,即使魄大夫熟读医书,会古文,欲要洞察竹简上先人所载医术的真正妙意,亦要颇费一番功夫。
林谢之白日里在药庐随侍魄大夫,晚上回小屋与可盈儿、阮逾轮守林静蕴。这些日子林静蕴发了热症,太阳一落下,身体立刻烧得通红。魄大夫用了药也不怎么见好,反反复复,过了一月,才算是不烧。
也正是烧退之后,魄大夫把脉惊觉林静蕴的脉息已能用“搏动”形容。魄大夫当即给芪伯徐白舟去了封信询问。
回信的只有芪伯,徐白舟已于半月前离开蜃楼,不知去向。而芪伯的回信也恰恰验证了自己的猜测——虽然不可思议,但林静蕴的身体中有一股奇怪的气在竭力挽救她的脉息。
蒲升蒲扬两兄弟这段时日常在山林间采集雪里蕻、寿青丝等冬日才出的珍贵药材。一方是林静蕴治疗所需,一方是想等开春了带这些药材去城里换一些村民生活需要的粮食、衣物、种子。
这天深夜,阮逾已在隔壁睡下。可盈儿趴在林静蕴床边打起了呵欠。林谢之独身一人在屋外望天。今晚薄雾朦朦,不见星月。
蒲升背着背篓,赤足踩在碎雪上,朝林谢之走来,道,“常胜还在。”
“辛苦。”林谢之点头,“此番负累你们了。”
蒲升甩手解下背篓递给林谢之,“不说这些。这里的药材是魄大夫指明要的,公子带去药庐交给魄大夫。”
“多谢!”
“当今之急还在于救治里头那位贵人,其余事情公子不必多虑。真要打,我们未必会输的。”蒲升淡淡道,一个转身已折入夜了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