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王“嗬嗬”地喘着气,有些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她:“你竟下如此毒手,是,是为了宣儿?”
元妃的神情滞涩一瞬,而后才轻声开口:“宣儿?宣儿也是我动的手,我不为他,我为我自己。”
“虎毒,虎毒尚且不食子……”君王咳出一口血,喷洒在明黄的被褥之上,“你怎能……”
“我如何不能?”元妃悲怆地笑起来,眼中氤氲出泪花,“他不该有这样一个父亲,也不该活在世上。”
“朕待你不薄……”君王咽着口中血腥,像是某种回光返照,“朕为了你,顶着压力封你为妃,赐你封号元,让你先生下皇长子,自你入宫后荣宠不衰数十年……你为何……”
元妃转过头来看他,语气很轻:“我要的,是这些吗?”
君王一愣,情绪激动起来:“你商女出身,封妃已是逾矩,皇后之位朕无法许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要的不是这些。”元妃心灰意冷地看着他,“我本就没想过入宫,是你,将我囚至这宫墙。”
元妃闭上眼,依稀记起年少那些时光,她生母早逝,父亲如珠如宝将她抚养长大,带着她走南闯北,如果不出意外,她会如同父亲希望的那般继承他的商行,成为一名游商,又或许寻一名如意郎君,两人一同打理家业相携到老,她自幼在边塞长大,见识过大江南北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宫墙中的一只囚鸟。
偏偏随父亲至京城时,一遇负终生。
“我逃了两年,我在塞外草原上观星饮酒时,我以为我躲过了,”元妃睁开眼,看着他的眼神悲哀,“可你不许,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,为何偏偏是我?”
父亲疼爱她,哪怕他以身份施压,父亲也不曾松口,运用人脉送她出塞时也绝口不提他的报复。
得知父亲被磋磨时她终于认命,入宫那晚父亲拉着她的手,掉着眼泪说是父亲拖累了你。
她硬着心肠劝父亲,也像在劝自己:“您总说女儿要嫁这世间最好的儿郎,有谁会比当今圣上更尊贵的呢?”
父亲的半辈子身家都化作一张张银票金元宝塞进她手中,他总担心她在宫中受苦,一月一月托人送钱,可在她入宫第二年,父亲再也没有送钱进来。
得知父亲死讯那刻她坐在寝宫中,春末的桃花落了大半,她望着残枝,停了私下一直在喝的避子汤。
金银铺就了挖掘真相的网,皇后动手而他默许,她摸着已经显怀的小腹,吐了个天昏地暗。
“日日噬心之痛,终在今日得偿。”元妃觉得很累,混在龙涎香里的毒香她与他一同吸入,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。
“你死之后,长公主会是新帝。”元妃望着他,吐露最后的锥心之语,“你唯一的儿子,只有呼延曜了,可惜,他登不了位。”
君王嘴角溢出源源不断的鲜血,涣散的意识里,他仍旧固执地伸着手,似乎想去碰她,元妃只是静静看着,直到他终于咽了气,才缓缓起身唤良漪莘和呼延曜进来。
二人在殿外听完了所有,良漪莘此刻不免有些心绪复杂,看着元妃欲言又止,元妃坐在座椅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握着茶盏的手已经开始微颤:“宗室子我当杀净的已经除绝,你若想即位,当无阻碍。”
微凉的茶水压住些许肺腑的灼热,元妃将头上的珠钗一点点拆下,只余一朵褪色的绢花:“挫骨扬灰也罢,只求让我葬回家乡……”
溢出的血丝滴落在湖绿色衣襟,元妃痛狠了,眼前混沌,模糊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。
“宣儿……”
喃喃的絮语里,元妃抬眼看向呼延曜,声音细微:“你走近些……”
呼延曜依言走近,半蹲在元妃面前,元妃痴痴地看着他,语调断续:“你叫我,叫我一声,阿娘……好不好?”
她乞求的目光太过,呼延曜喉头微动,很轻地开口喊道:“阿娘。”
“诶。”
元妃应了一声,指尖轻轻摩挲过呼延曜的眉眼,又像在看那个阴郁的少年。
“若有来世……”元妃喃喃着,慢慢闭了眼,手也垂了下去,思绪悠悠荡荡回到良忖宣入宫那日。
红褐色的茶汤氤氲着袅袅的热气,良忖宣摩挲着茶盏,问道:“……若我不是父皇的孩子,母妃会不会爱我一点?”
他问完又像觉得这个设想太过天真,苦笑着将茶汤一饮而尽。
她转身撩开珠帘入殿时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“阿娘”。
她没应,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,而后头也不回了进了内殿。
他是她的筹码,是棋子,是把柄,唯独不是她的孩子。
宫中丧钟敲响的那刻,风雪停驻。
次日天阴,良漪莘穿了身描龙绘凤的锦袍,目光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,对上呼延曜海蓝色的眼眸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呼延曜先行跪下,叩首的姿态虔诚,身后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片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