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漪莘觉得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。

呼延曜的提醒很实在，但良漪莘没有面对风沙的经历，所以在了解到这边有道石子馍的小食很出名后，兴冲冲就揣着荷包上街了。

然后她就被沙尘呛了满嘴。

怪不得这边人出行多带头巾。

良漪莘呸了好几口，都没能把嘴里的小沙砾吐干净，咬了一口石子馍，咀嚼时被硌得牙咯吱咯吱响。

这下真吃上石子馍了。

良漪莘回到呼延曜的府邸，一摸头上满头的沙子。

抖落一地沙尘后，良漪莘叫来管家说要沐浴。

管家想了想，说府中有一处小温泉，可以暂时先用一下，平时是供呼延曜专用的，但呼延曜此刻在城外巡视，要晚间才回来。

良漪莘乐得自在，回绝了老管家意图拨过来服侍的仆从，猫猫祟祟泡进了温泉。

水汽氤氲里，硫磺味鲜明，良漪莘靠在温热光滑的石壁上，催着515给她放点电影看。

515也兴致勃勃地和她沉迷在观影里，一人一统就电影里的情节在良漪莘脑海里各种分析，连门外的细微响动都没注意。

呼延曜刚自驿站回来，八公主为了争取他的支持，态度十分恳切，毕竟他驻守边境，若是八公主有所动向，自然少不得他的支持。

为了和良漪莘的利益，八公主可谓煞费苦心，呼延曜却一言不发，不应答却也没拒绝，八公主见好就收，留出给他思索的空隙。

呼延曜对朝堂上的纷争兴趣不大，至于那个位置，自他出生那一刻，掺杂胡族血统的出身便将他排斥在外，母妃待他冷淡，又耐不住宫中孤寂，三尺白绫自缢之时他才三岁，和尸体共处一室时呼延曜仍旧自顾自地吃着糕点，他经常吃不饱，难得有机会能吃个够，因此在母妃用糕点诱哄他帮她瞒过宫人时，很干脆地点头应答下来，那位太年轻就做了母亲的女子，临死前好似终于舍得正眼看向她生下的这个孩子，摸着他的脸喃喃道：“你该长在草原，成为部落最勇猛的战士，而不是在这个囚笼里。”

她那双忧郁的海蓝色眼眸里浮现出一点决绝，笨拙地给他留了一条后路，宫人的尖叫划破宫中死寂时，皇帝看着他的眼中染上厌弃与恐惧。

“怪物。”

窃窃私语里，他母妃最后托付的那位宠妃捂住他的眼睛，将他搂进怀里，甜腻得几乎让人发晕的脂粉香味里，那位宠妃掐着他的腰间，低声呵斥着：“哭。”

他懵懂抬眼，宠妃皱着眉又加了劲，眼泪滚落出眼眶的时候，宠妃冲着皇帝温言软语：“这孩子大概是吓坏了，臣妾瞧着同这孩子有缘，正巧宣儿缺个伴儿，不若让他跟了臣妾吧。”

皇帝同意了，他住进锦绣繁华的宫殿里时，吃饱穿暖，靡靡的甜腻香味里，那位宠妃斜靠在软榻上，半挑的眼眸里含着冷淡，语气凉薄：“不懂怎么反应就学，别犯蠢。”

这个宫里人人都怀揣着秘密，戴着假面周旋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，凭着敏锐的直觉，生涩模仿着所谓的“正常”。

那位宠妃是最让他捉摸不透的，她盛宠不衰，出身低微却诞下了皇长子良忖宣，身居元妃的位置却位同副后，连皇后都不得不避让三分。

可呼延曜觉得违和，她打量她的孩子时眼中有藏得极好的憎恶，纵宠无度的背后是不在意，她连看他都比看那位亲子平和。

她将他与亲子隔开，在他十四岁时让皇帝将他放逐，人人都说是她意图打发他这个妨碍，只有他明了是她顺承了他母妃临终的意愿，让他跳脱了那方狭小的空间，回归了他应有的旷野。

呼延曜沐浴在战场的血液里，终于品尝到一点愉悦，真切的刀光剑影里，锈铁的血味比甜腻的熏香让他着迷。

能牵扯他情绪的太少，异类的称呼竟也贴切，亦然没人教会他什么是正常，在脱离了宫墙后，他再也没拙劣地模仿，只顺从本性掠夺。

一如此刻。

踏进温泉房时，他先嗅到一抹浅淡的馨香，而后才是雾气半掩里，那道清瘦窈窕的身形。

良漪莘悚然回头，瞪圆的眼眸惊愕又仓皇，呼延曜面无表情地下水，温热的泉水蔓过他精壮的身躯，小麦色的皮肤被浸润得更显深色，良漪莘慌不择路地将自己埋进水里，可清透的泉水里几乎一览无余，薄薄的水雾在近距下毫无作用，良漪莘眼睁睁看着他逼近，一时竟忘了闭气，带着硫磺味的泉水呛进喉中，良漪莘猝不及防，猛地跌进泉水里，被呼延曜稳稳扶住。

他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，热意源源不绝贴着肌肤传递，良漪莘抓着他的手臂惊魂未定站好，抬眼撞进他眼眸，有一瞬间幻视一座蓝调时刻的雪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