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孟副郎将!”
老将军和青年闻声回头。孟寥带过的士兵,竟自发列成方阵,笔直地矗立着,为他送别。
阿乐阿齐两个小家伙站在第一排,拼命吸鼻子忍着,终于忍不住喊:“孟副郎将,你还能不能回来?”
他不再是副郎将了,他们仍想这么叫他。
和他们共度的朝朝暮暮浮现在眼前,如同记起童年村庄的久远一日。孟寥的眼泪终于落下。
万语千言,心潮翻涌,他久久回首,但道:
“千万珍重。”
殷绍的马车就在前方辕门外。贺知颐至此止步,双手拄杖:“你先回家待命。将来去处,左武卫会作安排。”
青年三拜而别。
老将军盈着泪花,笑着,看着。
他瞒了阿寥最后一件事。
贺知颐已知道,卫府会将孟寥发落到哪里。那是自己尽力斡旋的结果。
可是何必由自己对阿寥说呢?他该好好休息几天。就算人世是一场打不完的仗,他也该好好休息几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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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炊饼那么小的身躯仿佛承载不了这样大的幸福,立起后腿,爪爪搭在孟寥膝上,热切地吐着小舌头,尾巴摇到能把自己旋飞起来。
坐在它对面的殷绍被狗尾巴打了好几下,终于起身和瞻之换了个位置。
孟寥挼着小狗头,摸摸它道:“坐下。”炊饼立刻兴奋坐好。
青年尚与贺将军拜别时,殷绍就撩起一角车帘悄悄眺望。地牢里虽说算见过两次,什么都没看清。这时终于任着他从远到近,从上到下,从身材到相貌地仔细打量,又悄眼觑坐他在旁边的侄女,把两人放一块儿端详,终于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肩背。
不愧是自己从小教出的侄女,看人的眼光还是不差。
孟寥坐直了,正对殷绍道:“见过叔父。”
殷绍还道他也只会客气称“殷公”,听这一声,心头一暖,忙估摸着他身上哪里没伤口,欠身轻轻拍了拍他肩膀:“好,好……辛苦,辛苦。伤好些不曾?”
孟寥道:“多谢叔父,已无大碍。”
聿如指尖颤了颤,长睫微拢。没有人比她更清楚,衣裳之下,他身上纵横交错,全是伤痕。
殷绍正想不愧是行伍之人,底子是好。感慨万端,不禁看向侄女。她正垂眸从车帘缝里望着窗外,侧颜沉静。
——她的阿父,自己的兄长,也是被小人诬陷下狱,狱中不堪折辱,触壁自尽。
殷绍悚然一震。仿佛雪水沿领口灌下,他魄动魂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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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巷口时,已是黄昏。叔父扶着腰下了车,说家里住不下许多人,让小辈们先回家,自己去附近客舍给他的车夫这几日订个客房。
叔父和车夫去找客店了。小兄妹终于接到了阿姊和姊夫,心怀怡畅,瞅了眼他俩,心有灵犀地先带着炊饼跑回家开门生火做饭。
只余她和他还在原地。
夕阳斜照的空地上,一群孩子刚玩过游戏。墙角散落着一副石子儿。阿娘悠长的呼唤声里,一个孩子跑过来,匆匆拾起石子儿揣进兜里,又跑走了。
聿如抬手把发丝挽到耳后,顺带着偷偷瞅了一眼弟妹跑的方向,不愿让他看出自己不记得路了。
情知瞒不住,可要让她怎么开口对他说?
可弟妹跑到巷子尽头,拐一个弯就跑不见了。
聿如不禁懊恼地唤了一声,刚要跟上去,晚风里飘来一阵穿透肺腑的暖香,孟寥忽然拉她道:“我们去买炒栗。”
从前他下值回来,要是时辰还早,食肆和小贩们还没收摊,会买各种各样的小食带回家。冬天她最爱吃炒栗,一摸到他怀里暖烘烘的干荷叶包就情不自禁粲然向他笑。他和阿瞻阿怀知道她喜欢,推说不爱吃,全都让给她,聿如独占一包炒栗,像一只心满意足的松鼠,剥好了栗子,自己每吃一个,却要笑眯眯地给他们每人嘴里塞一个。
冬日薄暮的风刮过脸颊。孟寥忍住眼泪,尽力让自己不多看她,哪怕极想从她的细微神情里得到一个确认。但他知道她有多要强。
如果这样能让她更放松,那就这样。
暮色转眼就更深了。小摊摆在食肆门外,借着里边的灯火照明。炒栗子的小贩认得熟客,抽出一张干荷叶,一边铲栗子,一边笑道:“郎君今日带娘子来?”
孟寥只来得及简单回答一声是,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带钱。
从地牢里出来,刚养伤回来,命都险些快没了,身上哪还有钱?聿如见他一脸懵地到处摸兜,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,一笑就忍不住,笑得双手掩面。孟寥看她笑了,也蓦然破涕为笑,别过脸很快拂去泪痕,向小贩道:“我回家取钱。”
小贩眼见郎君因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没钱,都窘哭了,怎还能不解风情,笑道:“郎君先赊着,明天给。我也该回家了,明天我还来。”
可以明天的。聿如捧着一荷叶包香香的炒栗子,低着脸儿深深地嗅了嗅,一大捧火花般蓬勃的快乐此起彼伏地绽开。
自从那个凌晨茫然苏醒以来,她第一次不怕明天了。明天就是卖炒栗子的小贩还会出摊,旭日还会升起来,夕阳还会落下,落下的时候也很美,天黑之后的夜晚,也很美。
孟寥牵起她。风冷了,他宽大的手掌干爽暖和,包裹着她的手。她的指尖倏然探了探他掌心的茧。
孟寥蓦地握紧。蓦地分开她的手掌,与她十指相扣。
聿如忽然惊讶地按住胸口。从那里,强烈的温馨汩汩涌流,周身暖遍。
冬天是这样的。雪后干净的枝桠,向晚飘散的炊烟。薄暮巷口,忽觉此身是归人。
他牵着她,走进小巷。暮色里,前面潺湲的水声。
他们路过许多人家的门。走过许多人家的围墙,走到一座有树的院落前,篱笆半开着,一间东厨里冒出暖白的团团蒸气,厨房廊下挂着一串串腊肉,蒜和小葱。屋子里都亮着灯。
这里要是他们家就好了。聿如朦朦胧胧地想。这个小院真漂亮。
他就不走了,停下脚步,道:“拿好栗子。”
聿如连忙攥紧荷叶包。他将她抱了起来,抱得高高的,托着膝弯,仰头看她。
聿如愣愣望着他,双臂不觉环在他颈侧,手里还紧紧攥着炒栗。
“我们到家了。”孟寥轻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