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撑着起身,第一眼仍找她。聿如照例和他并头睡在另一张木板上。这样夜里她伸手就能摸到他的额温和呼吸。
她蜷缩着,怕冷地抱着双臂。身上盖着草,睡梦中直打着哆嗦。
他以身覆她,握住她冰冷的双手。聿如连心口也冰凉。像抱小兔子一般,他当心地抱着她,拱在怀里。
孟寥狠心要赶她走。哪怕罪名一项项洗清,黎明竟仍似永远不会到来。他一个人受罪就够了,看她受罪比他自己受刑疼得更甚。
她坚决不。怎么说也不走,推也推不走。她不走他就只能闭眼狠心不看她,胸口揪痛,半晌没有声音,放心不下,仍睁开眼。聿如坐在面前,就这样愣愣地失神地望着他。
孟寥再忍不住,用力把她揉进怀里。傻瓜。傻瓜。
狱卒们都觉得是个奇迹。在这种地方,常人都要生病,他竟然还恢复得很快。
夜里寒冷彻骨,他们紧紧相拥着取暖。没有被子。殷绍试图送过几次,都被拦在州府门口。
黑暗严寒的长夜,聿如偎在孟寥怀里,给他念诗。她居然还记得很多,都是睡梦中浮现的,惊异地觉得自己的头脑真好用。
年轻狱卒巡夜路过,会听到囚牢里,嗓音柔和朦胧,低低地念着有韵好听的句子,不可思议。
……
皇灵无私亲,为善荷天禄。
伤我与尔身,少小罹茕独。
既得结大义,欢乐苦不足。
……
她抱着他,轻轻哼着,念着,念到两人相拥着,都忘记了这是牢狱。
石壁也在油灯黯淡的光里泛起涟漪。
郎将出征、副郎将下狱,鹰扬府无人主持,司马已将情况并案情向左武卫大将军呈文报知,他一人支撑,颇觉吃力。他不好说孟副郎将是不是蒙冤,也不好说有谁在觊觎着这个位子,只能据所见所闻,据实呈报。
这几日,他也紧张地等待着左武卫如何处理。这是战时,能打仗的去打仗了,留守的各有职责,临时外调一个人来,对各项事务不熟悉,在这种紧要关头,还要重新上手,这个人怕是不好找。难道真要让那个裴家公子如愿以偿?
就在刚刚,司马终于收到了卫府的答复:
开府仪同三司贺知颐权知鹰扬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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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将军托人传话,殷公可以择日来接侄女和侄女婿回家。
话是前一天傍晚时分传来的。次日,晨曦微露时分殷绍便起身,推开堂屋的门。
黎明满目清朗。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。
院子虽小,种了花树,收拾整饬,看着也还算赏心悦目。黄犬见他起来,微微摇了两下尾巴。
殷绍至今对“小炊饼”这个名字嗤之以鼻,但几日相处下来,晨起也会和它略一点头。
贺知颐一主事,便将孟副郎将的案子要回鹰扬府。与州府确认,所谓通敌、失职、行贿之罪皆属不实,就此将孟寥连人也一同接回府中。成婚不报一条,按军法处置。
诬陷行贿那个关口,但凡屈打成招,受牵连的远不止顾旷。知道孟寥咬紧牙关挺住,没波及自己,贺知颐很感念。
瞻之怀之已做好了早饭,等着阿父一起用膳,吃完饭早点去接阿姊和姊夫。他们已等不及了。
从州府回这里的路上,殷绍一度想带着一双儿女继续住客店,因为住店有人管饭。然而两个都想回家。瞻之那时还挂念着阿姊,沉重地随口道:“阿父无须担心这个,我会做饭。”
殷绍舌挢不下:“这怎么可以!”
但除了他,没人觉得这不可以。殷绍住进这间城南小院,才发现这个家里经常是怀之最大,熟悉沉稳地安排家务,两人搭着干活儿,儿子倒比在家时勤快百倍。
他早想和阿瞻谈谈怀之。前几日侄女尚在狱中,不是谈这些的时候。昨夜贺将军托人带话来,他心上放下一块大石头,看着阿瞻洗碗,想与他重启话头,阿瞻又避过了。殷绍只得暂且搁下,等将来回了大兴再说。
阿姊这回在狱中住了有好些天了。瞻之记起初入洛阳时的狱中难堪情形,实在难以想象阿姊那样爱干净的人,又是女子,在那个地方怎么过的。她恢复些了吗?好些了吗?记起更多一些了吗?
小兄妹很快洗完了碗,擦了桌子。瞻之给阿怀解下围兜,怀之随手给他拍了拍袖子上劈柴时的木屑,正了正衣襟。小炊饼金箭般飞进飞出。小院墙外,马车已等在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