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我者,其唯殷公。”赵文亨眉头舒展了些,深深喟叹:“其唯殷公。”
殷绍感慨地表示他明白铁面无私的代价,又关怀地问赵刺史的病。说自己虽然来洛阳才几日,但为侄女延医,也结识了一些郎中,如若府君不弃,他这便去请来。
赵文亨咳了一声:“娘子也抱恙?”
殷绍道:“偶感风寒,不要紧,不要紧。”
赵文亨喝了许久的茶,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娘子。但见她一身雪泥,鬓发蓬乱,可神气极静,她叔父也若无其事,不知这又唱的哪出。
殷绍其实已经把心软的自己暗骂了几十遍。进州府之前,他已一再交代三个,只要确认案子还在正常审,就立刻回家!三姊娣都一口答应。
……答应得也太快了!
事已至此,殷绍只得把杂念抛到脑后,专心应付眼前,关切道:“案子怎么审,都是审,府君还是要注意身体。洛阳黎民众庶皆赖府君照拂,不需在区区一案上劳形伤神。”
赵文亨知道殷绍兜着圈子想问什么。他这几日卧床养病,这个案子现在已完全不过问,都在刘知业手上。
他最近连刘知业也不见,一见就想起自己的屈辱。但躲着终究不是个办法,今日正好趁殷公在,彼此都不太尴尬,遂让人请法曹参军来,问一问案情进展。
刘参军来了。刘参军一到,一叉手,没答几句,便道:“还请与殷公借一步说话。”
刺史阴沉着脸默许。于是两人一并步入后堂旁边的耳房里。
殷绍道:“刘参军有何见教?”
“如今就剩一项罪名了。”法曹参军说。“犯人死活不认。殷公知道,认与不认,殊途同归,捱着不过活受罪。可否请殷娘子去劝一劝他,尽快认了。”
上回已然要对侄女动手来逼供孟寥,这次居然还敢来!殷绍震惊这人不要脸到一定程度,凛然甩袖道:“刘参军开的什么玩笑!殷某绝对不会再让侄女去那种地方!”
“知道殷公爱护侄女。”法曹参军说。“但这个案子再拖下去,越牵扯越多,对双方都没有好处。刘某言尽于此,殷公可以思量后再决定。”
殷绍不可思议道:“你让我侄女去——去劝他认火烧粮仓通敌?”
“这项已没有了。”刘参军像是对迟到的客人平淡地说先上的菜已经吃完了:“如今是行贿以谋副郎将之职罪。”
殷绍这才发现聿如说的一点错也没有。瞪着看了他半晌,忽地发觉外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。
一打开门,后堂上,包括赵刺史,皆已人去屋空。刘知业跟在他身后,缓步趋来:
“殷公同不同意,令侄女现在都已经在那里了。”
法曹参军手下另一个会来事儿些的佐史,引着三姊娣,一路向他们把刘参军的意思说了。
那两个小的一听便愤怒不已,这佐史道:“小公子,小娘子,稍安勿躁。这也不是我的意思,我传刘参军的话罢了。认罪就能出狱,其实还是让人少受罪。”
相比之下,那阿姊娴静明理许多,听他说要劝犯人认罪,但问他道:“要认什么罪?”
佐史道:“一共两项,一项私自成婚,一项行贿。现在前一项已认了,娘子劝他认后一项即可。”
那阿姊奇道:“私自成婚怎么认了?”
佐史停步看了看她,又转回头带路:“他说是他欺瞒了娘子,娘子不懂什么叫私自成婚,全然无责。这般认了。”
说话间到了地牢。瞻之猛然收步,胃里忽然痉挛。怀之悄悄伸手过去,让他握住。
瞻之握紧她的手,就好些了。小兄妹小心踏下黑暗深处的台阶。两壁油灯散发的微弱光芒里,阿姊和那佐史已经走远一段。
瞻之几乎不动嘴唇道:“见机行事。今天一定要把姊夫带出去。”
怀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:“一定。”
走在前面的佐史正在和阿姊确认:“娘子知不知道到时该怎么说?”
聿如温雅地点点头:“劝他认罪。”
他们走到了刑房。那佐史先推门进去,审讯的布置还未撤去。
他瞥了眼犯人,又瞥了眼眼墙上挂着的各色刑具,像是才发觉这个地方、这个情形,并不适合让犯人的至亲看到。皱了皱眉,低声问留守的另一个佐史:“怎么还不把犯人带回囚室?”
留守的也低声道:“刘参军不是说待会还来?”
两个佐史小声争着。那佐史又说了几句,想想也罢了,把两个年纪小的先拦在外面便是,这阿姊看着还成熟稳重许多。
聿如没听见他们说的什么。她慢慢在孟寥面前蹲下来,甚至陌生地偏了偏脑袋,想要看清他的脸。
佐史迈出牢门。另一头,殷绍匆匆踏下石阶。
聿如痴痴望着眼前人,眼也不舍得眨。
她仍看不清他低垂的脸,记不起他是谁,会忽然不知道,自己在做什么。她为什么在他面前?他为什么遍体鳞伤?她为什么会同时感到激流般冲刷心脏的欢愉和痛楚,身体深处沉睡的记忆和新苏的意识打架。
一道闪电、一场剧痛、一段温馨到不堪承受的回忆俄然贯穿了她。
湿漉漉的发丝垂荡额前。孟寥双膝分跪在地,双臂被铁链左右拉开,锁在墙上,垂头仍然昏迷。
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聿如遍体觳觫,难受至极地紧紧捂住头,发不出、蓦地发出痛极的嘶喊。
佐史骤然回身。即将下阶的殷绍被这喊声攫住,不顾连滑几阶、仓皇奔向地牢深处,一路只听喊声凄厉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他赶到门口,喊声消失了。
地底的安静里也回荡着嗡嗡声。瞻之怀之用力从身后拖抱着阿姊不让她撞墙。聿如已经不再喊了,她抬起下颔,在弟妹拼命往回拉的阻拦里倾身伸着手臂,伸着手臂,双手去掰桎梏他手腕的镣铐。
指尖离他忽近忽远。有时也碰到他冰冷的指尖。曾经十指相扣的指节。
法曹参军跟在光禄大夫身后赶来。一片混乱里刘知业只揪出那个佐史,只牢牢揪住他的衣领:
“她让他认罪了没有?”他痉挛连问:
“她说没说让他认罪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