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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南箕北有斗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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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绍忙道:“快按住你阿姊!”小炊饼伸开四条腿挡在聿如面前冲着殷绍和大夫汪汪大叫,吓得郎中连药箱也没盖拢便落荒而逃。难受到浑身发抖她仍保持着教养,没有尖叫也没有撒疯,只抱着自己的头,用力呻吟。殷绍惊恐地冲阿瞻拍手道:“周大夫不是说没有摔伤头?”

“别再逼我阿姊!阿父!”瞻之终于也气到万般不顾:“每个大夫都说别再刺激她!”

怀之虚抱着阿姊,不敢碰她,轻声哄她,慢慢让她放松。阿兄要是在……阿兄要是知道阿姊这样。

殷绍在屋里空伫半晌。他蹒跚下楼。

第三位郎中竟还等在店堂里。午膳时分,店内人声鼎沸。殷绍打起精神向他赔礼,要请他用饭,郎中只问:“娘子是外地人?”

殷绍道:“是,是。”

郎中道:“客舍嘈杂,不宜久居。娘子还须尽快寻个安定之所静养调治,否则如今日般引发惊恐,只恐翻成疯症。”说罢,叉一叉手去了。

殷绍兀自静思半晌,拖着沉重的步子,一上午来不知第几次,返身上楼。

老膝也不中用了。他扶着扶手慢慢走着。回到屋里,嗒然道:

“收拾东西,去你们住的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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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容易捱到午休,刘知业趁众人皆去府厨用午膳,探头望了望门外无人,拔腿溜出州府,赶到利仁坊宅邸,拼命敲门环。

元恭足足磨了他一上午。只要他不给确定答复,这人便每隔两盏茶又来一次,当着在场无论是谁的面再问一次,直到州府人尽皆知。

私邸小厅,一身织金锦袍的公子横卧榻上,一双锦靴径直搁在赵文亨曾用过的玛瑙盏口。

“被买通了来顶罪?”

刘知业叹道:“裴公子,难的就是这人向来独来独往,我们也不知他怎么忽然就冒出来,问了多少遍,他都一口咬定没人找过他,说不该他的罪名他不担,可该他领的罪名他绝不逃。这……”

这才一上午工夫,他已经被折腾得够呛,要是再闹上一整天,还怎么了得!

裴欢两指拈着一只犀角杯,观察着杯中颜色,若有所思。刘知业试探道:“——先置之不理?”

裴公子抬起眼仁:“这人自己送上门来,刘参军还留什么情?失职之罪,按律该怎么办,便怎么办他。”

刘知业陪着小心:“如此,孟寥岂非少了一项……”

裴欢向他身后道:“进来。”

他那衣着华丽的亲随趋进门来,上报公子,已在仪同府调出来的亲兵那里套出话,贺知颐一月之前曾派兵去嵩南,为的是接孟寥和陈国娘子一行。

“顾家的地盘。”裴欢垂下眼帘,欣赏着玛瑙盏上,自己的靴尖:“我原想发发慈悲放过算了。他们自找的。”

他听过那孟寥为了陈国娘子受杖被贬的事迹。他裴恺之自认就是因为情深似海才和人斗殴被逐出府的。都是情种,凭什么那个人这样好命?

裴欢自小还不曾尝过眼红什么人的滋味。一朝尝尽。一朝尝尽。

然后他知道了,因为贺知颐。贺知颐举荐了孟寥,而拔擢他为副郎将的是顾旷。

那原本就是属于他裴恺之的位置。

被顾旷拒绝的屈辱仍在胸中灼烧。裴欢缓缓饮尽余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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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绍在店里结账。聿如和小炊饼被安置在马车上等着。瞻之怀之跑上跑下搬行李,殷绍不放心杂役经手。

眼睁睁看着阿姊那么难受,阿父竟也没动摇。非得等一个陌生人不知哪句打动了阿父的只言片语。

怀之客观道:“因为那是郎中的话。”

瞻之道:“同样的话周大夫早说过了!”

行囊里,大多是殷绍的起居用具和书卷。怀之抱起高高一摞,不由得道:“你阿父读了好多书。”

阿父到哪里也要带几匣书,以防途中无聊。“没意义。”瞻之气仍未消。“读再多书,看不见别人。”

怀之道:“你要还这么赌气,再和你阿父吵起来,对阿姊没一点好处。”

瞻之不说话。如今变成他冲动而怀之冷静了。

他所有的愤怒和恐惧,都来自于父亲权威下的无能为力。在真正关键的决定上,他从来没有建言的资格。如果还有下次,他到哪里再去找那个解局的“郎中”?

阿父毕竟不是怀之的亲生父亲,这种重压,她体会不到。怀之在人伦里是自由的。

“阿父到时住哪?”他尽力让自己以平静的口吻问。回头确认房间里没再落下什么。

“堂屋。”怀之说,“我去借张榻。家里有被褥。”

家里有很多被褥。都是成婚时,孟寥给阿姊置办的。春秋冬夏,各种厚薄花色。新崭崭的一床一床,他整整齐齐地叠得像豆腐块,放在箱子里,柜子里。

小兄妹在墙根的阴影下伫立了好一会儿。两人两手都端满了,怀之没法擦脸,只能在清冷的空气里仰面吸鼻子,好一会儿,仍未缓解锥心的疼痛,道:“你先上车,别让阿姊看到我。”

瞻之点了点头,伸手把她怀里的书端走了一大半。

午后蓝天晴朗,太阳照在墙角未化的积雪上。有一辆新的马车驶进后院。两个人在大声聊天。怀之刚仔细地抹净了脸,忽然却以手掩面。

殷绍方才和他们谈过了,让他们想清楚。要留洛阳,就没法回大兴上诉。要顾阿姊,就没法救阿兄。

聿如正晃着腿,和小炊饼一起坐在马车的驾车座上,冬阳映亮鬓边的发丝。她现在很容易忘记伤害,很快开心起来。

殷绍结完了账,也挤进车里。瞻之和怀之带着小炊饼,很自然地坐在同一侧。殷绍瞥了眼他俩,决定先不说什么,只得去和他侄女坐一侧。

马车骨碌碌驶出客店后院。聿如靠着窗,好奇地一路看外面。

往常大家一道出游,瞻之才是那个喜欢安静看风景的人。途中能无忧无虑看风景也是一种少年的特权。那时生活的重担,是阿姊替他们担着。

一时寂寂,只听见车轮声隐隐。雪化的街上晴风明亮,但路滑,并不如何热闹。零星支出几个小摊子,都支在摊主自己的屋舍门前。

“侄女,有件事,叔父须先与你分明。”殷绍斟酌了半日,不敢看聿如,试探着向对面的黄犬开口:

“你先前和叔父说好,要去大兴写状子,救一个人。可如今大夫皆道你不能远行,那个人怕也救不得了。你将来要是清醒了,这笔账不能算在叔父头上,使不使得?”

瞻之下意识地站起来,一头撞在车厢顶上,倒抽冷气捂着头。怀之连忙拉他坐下,一边给他揉头,一边睁大眼睛望着阿姊。这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孟寥。

阿姊……还记得吗?

殷绍口干舌燥,紧张之中又皱眉扫了眼小兄妹情状,好容易才把目光移回小炊饼身上。

炊饼弓起脊背。

聿如闻言,这才转头看他,迷茫道:“救人?什么人?”

怀之也骤然一阵耳鸣。

殷绍唇角抽动,片刻,方道:“一个……一个犯了很大罪过的人。然而他……他也是被小人构陷,你心肠好,要为他伸冤。”

“构陷啊。”她蹙了蹙眉。“构陷什么罪名?”

殷绍道:“那人与你……与你和阿瞻阿怀……有些交情。只因我们是陈人,他便被人诬为通敌……通敌案应由大兴最后审定,可眼下,叔父只能先顾你,你能不能体会叔父苦心?”

“不用去大兴啊。”聿如不假思索地说,把胳膊放到车窗上,趴着看外面。“假的嘛。这个罪名没有了。”

殷绍愣道:“什么没有了?”

“会有其他的。”聿如偏过脸儿沉思着,枕在臂弯里,任晴风掠过发丝。街边一片屋顶后面,高远的蓝天。

一些转瞬即逝的碎片刹那间击中了她。聿如忽然一晃脑袋,无意识抬起一只手,扶按着头。

瞻之忽然明白了阿姊的意思:通敌之罪是假的,诬害姊夫的那些人也怕被找到破绽,不会把案子这样送上大兴。会有其他的……所以必定还会罗织其他罪名,他们要的是能在洛阳当地定罪,直接处理……

“阿父!”他忽然高声道:“姊夫很危险!我们现在能不能去州——”

殷绍吓得几乎手舞足蹈地打断了他。竖着靠在角落的铺盖卷直直倒下来,怀之立刻撑住。

三人一狗都只看着她。

聿如惘然从车窗收回胳膊。

姊夫?

她费力回想着,不太确定:

“你们……是叫过我阿姊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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