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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南箕北有斗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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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能怎么办?你告诉叔父个法子?”殷绍激烈道:“有人要报复他!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,你知道真相又能如何?你知道是谁主使的又能如何?鹰扬府为他抱屈有什么用?他手底下的兵若敢起来为他鸣不平,立即以谋逆处死!侄女,你不要太天真了!难道要眼看着叔父也被关进大牢里你才甘休?”

“那就让我留下,叔父……”她恳求道:“至少让我留下陪他!”

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你留下要做什么?陪他受刑还是为他殉情?哪桩都不许!”

叔父想错了,她不会殉情,哪怕真的阴阳两隔她还要为他办好身后事,她还要一直告,告到孟寥沉冤昭雪的那一日:“没有他我早没了这副躯壳,今日在这里和叔父对话的又是谁?”

“他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也去送死!”殷绍愀然道:“你还不明白吗?那个孟寥只要让你出来,只要让你全身而退!”

聿如蓦然别过脸,胸口起伏。

殷绍自己也拭了拭泪。半晌,下定决心般道:“我们回大兴。通敌是大案,须经大兴审定才能定罪,大不了回去告御状,是冤狱终可昭雪。你留着精神写状子,这才是唯一的出路!”

手指死死攥住被衾,攥到指甲掐进掌心。聿如慢慢道:“叔父,请先去用膳吧。”

她只怕他撑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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例行过刑的犯人被押回来,倒在地上,发梢滴着水珠。

浑身湿透,他紧闭双眼,蜷缩着。

日居月诸,胡迭而微?

昏暗无光的日夜,他凭着想象她正抱着自己熬过去,凭着回忆在她怀里的感觉熬过去。如同受刑时,想象聿如正在看着,他就还能撑过这一轮,就还能抬起头,向虚空中的她微笑。

浸透水的衣裳,盐水浸着伤口。先是分外清晰地感受到冷,后来却奇异的轻盈,仿佛正仰躺在雪地上,看着不断坠雪的灰白的苍穹。

无尽的,无尽的苍穹,看久了,好像自己在上升,升到广大的宁静解脱中去。

茫茫雪地上,戴着雪帽的聿如,向她躺在地上,四肢摊开的爱人走来。

然后春天到了。他们等待过的那个春天,大雪弥漫的山中,为两个人而来到。

聿如正在枕上蹙眉,迷乱地摇着头。她看见有一个办法漂在深处的水面。她扑入水中去够它,可它越漂越远。

长夜冥冥,聿如一会儿惊醒一次。蓦然睁眼,极短暂的一刹,忽然忘记自己在为什么事情这样焦灼。

聿如慢慢地,转侧过脸。她的孟郎,果然安静躺在她身旁。

她紧紧拥住他,抱着他的头,按在胸前。你撑住,她痛到颤栗。我会想办法。孟寥浑身是血,笑着摇头。她一遍遍无措道,我会想办法!

他笑着,笑得那么好看,覆上她的双眼。她嗅到黑暗中的血腥气。别执着,他说。你活着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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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禄大夫下榻的客舍受到了州府严密的保护。后半夜,守卫敲响了殷绍的门,雪意灌进屋里,守卫把押着的聿如往他面前一送:“娘子怎么从窗口掉下来了,倒把我们吃了一惊,殷公还请看护好自己亲属。”

聿如愣愣的。殷绍连忙感谢,送走了两个守卫,回身大拊掌:“叔父的话白说了是不是?你还要去找他!”

聿如逐渐听不见他的声音。雪夜梦断,她循声追到窗前,明明看到孟寥在下面落雪的巷子里笑着向她张开双臂,他们私奔。可她跳下了窗子,怎么他没有接住她?

殷绍耐心耗尽,痛心疾首:“痴女!你便这般狠心罔顾叔父一家的性命?”

聿如惶然望向叔父:“我错了。”她仿佛才清醒过来:“我错了,叔……”

她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了一步,玉山崩倾。

夜雪中,守卫刚刚回到楼下不久,殷公又急匆匆地来请求他们,他侄女闭过气去,求他们快请大夫。

守卫说此时宵禁,无医可请,让他们试着自己救救。

屋里,怀之满脸是泪,跪坐在榻旁按着阿姊人中,瞻之竭力稳住气息,按她腕上的内关穴,他知道该针灸,可他没有针,他才刚刚跟周大夫学针灸,自己还来不及配针囊。

“你扛得住的,”他唤着她:“你扛得住的,你是我阿姊,就算没有了姊夫你也扛得住的!”

客舍周围,重重铠甲映着雪光。夜雪千山,铁马檐铃,夜里静默着,雪里摇出勘破人世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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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家人来报,裴家又来人了,问刘参军何时能审出结果。

刘知业颠倒衣裳,起来相迎。对镜正冠,形容憔悴。

从早跟到晚的刑讯,对他也几近折磨。报复的快意只在开头。越过那条界限,余下的只有麻木。

那边催着要结果,这边咬死了不给他。两面受力,刘知业觉得自己也很苦。送走了裴家亲随,他索性出了家门,打起精神上州府去。

凌晨的晦暗天色。刘知业一路睁着困倦的眼,路过利仁坊墙外,路过劝善坊旧址。时辰太早,州府大门还未开,他从门房进去,走向地牢,迎面碰到陶机。

功曹参军也向来到得很早。雪地上擦肩而过,陶机淡淡道:“刘参军,适可而止。”

刘知业闻言刹步:“陶参军,还请把话说清楚!”

路上并无其他同僚。陶机冷冷道:“捕风捉影地拷问了这么久,不见一个确凿证据,审不出来也是一个结果,或许抓错人了。”

刘参军睨着他背影,硬生生把一口气咽了下去。

功曹参军……忍着……对方是功曹参军……好啊,他姓陶的倒会当好人,敢情上面催逼的不是功曹,审不出个结果,追究的不是他陶机!他说抓错就抓错了,他算个什么东西?!

刘知业闭上眼,设想自己狠狠掐着陶机的脖子往墙上撞了三撞,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,踬进地牢,决心今日加刑再拷。

刚下台阶,却听狱卒来报,犯人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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