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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渊冰厚三尺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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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子里,还有她从前不离身的百宝袋。怀之拿出这个荷包,把里边收藏的小玩意儿倒出来,一一摆开,检视。一夕之间得到复失去,让少女的心智长成了一个成年女子。

十五岁,她要及笄了。

孟寥修鸠车的时候,想起聿如自己补好的那件裙子。他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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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天气一天天更冷。他赴府的早晨,鞋履踏着霜。

他每次出门时,时辰都很早,天还很暗。杖伤冷天发僵,早起时手臂抬起有些吃力。于是她睡得迷迷糊糊也记得坐起来,跪坐在榻沿,帮他穿好衣裳,扣上腰带。

蹀躞带一束,勾勒出青年郎君挺拔直韧的宽肩细腰。她吻他。

“晚上回家再擦一次药酒。”她轻声说。

他说好,把她抱回被窝里,掖好被角,不要她起来。她昨夜赶着交书坊的抄本,熬了很晚,腰也还酸。

厨房就在隔壁。聿如蜷在被衾里,听见厨房里的舀水声,知道他在做早饭。近乎缥缈的一刻家常宁静。他给她家的感觉。千里之外,宛如还身在故乡。

他们都最喜欢旬休的寒天早晨,照常天不亮就醒了,但能两个人一起再睡会儿回笼觉,知道窗外正弥漫着白雾……那样的雾,冰凉柔润地扑在脸颊上,带着冬晨清冽的气息,肺腑冰雪。

大雾之后,往往会是晴天,旬休却一月只有三个。日子就这样被一个一个的盼头连系起来,像人生代代,仰望的时候,连起天上的星辰。

旬休日,郭子峻会提前约好来拜访他们,带着面无表情的臧仲。聿如和孟寥去集上采买,又叫上藿香、周盈、尤娘子、卫颀和他的夫人。中午先来的坐在院子里晒着冬阳吃饭,下午边和面、备菜,边聊天,吃小食,摸炊饼。等傍晚人到齐了,风也更冷,就挪到堂屋里,热热闹闹围坐着吃暖锅。

这一天就这么满足过去了。若非第二日还要早起上值,还能更快乐。聿如开始盼望过年,过年能连休几天。

想到过年,又想到在建康过的那个除夕,想起戍守江防的阿兄。

她一点儿也不怀念那个时候,却仍因为那个人而沉默。

孟寥有种奇怪的酸涩,宁可是她和兄长谈到自己时沉默。宁可是自己正面临着危险,好让她的目光全在他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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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洛阳就出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。

上旬旬休那次聚会过后没几天,聿如去找尤娘子阿莲,就听说邻近履道坊的劝善坊夜间失火,竟趁风连烧了近半坊,无家可归的居民流离街头。州府不惟救火不及,还驱赶露宿街头的百姓,说有碍观瞻,让他们速速自行找到安顿之所。

聿如走到街上,桥洞下,全是流离失所的人们,无处说理。角落里蜷缩着抱着呱呱啼泣婴儿的母亲,家里什么也没救出来,身上的衣裳都给小宝宝做了襁褓,几乎赤着半身。

她当即脱了自己的外衣给年轻的母亲穿上,奔回家取出上回卖绣品挣的一笔钱,全给了藿香,在客舍开房间给妇孺先住。其余客舍她还不熟悉,在藿香这里至少能避免闲人骚扰。

孟寥的俸禄够覆盖家中日用,聿如原想休息一段时间再抄书,见到百姓这般情形,当日便去了另一家书坊,带了纸回来。抄书比做绣活儿变现更快。

劝善坊被烧成白地那片的空地上,很快就被篱笆密密围起来。起先百姓们还重兴起希望,以为州府要帮他们重建房屋。然而打听下来,却是已被人买去,准备盖连片的宅第。

孟寥人在州府,竟也难以获悉背后是谁的手笔。相较从前借黑甲将军来逼迁的手段,这回已全然肆无忌惮。

安置百姓本应是州府之责,赵文亨近来却神龙见首不见尾。他去交接事务尚需空等半日,最后传话出来,还往往让长史卢裕卢玄绰代为处理。卢玄绰向来明哲保身,但亲眼看到流民情形,也看不下去。赵刺史终于命人把永义坊背后堆积杂物的地面打扫开辟出来,临时搭建一片窝棚,安置了这些流民,并派胥吏日夜看守,严申不许闹事。

郭子峻和臧仲也被轮番派去干过几回这种差使,干得正直的郭捕快第一次有想辞职回家的念头。

州府已和常远晖在的时候大相径庭。都说常刺史是因为和仪同府贺将军背地勾结才被弹劾贬谪,然而百姓和府吏们仍在怀念常远晖。他们只知道常刺史在日,洛阳政通人和,黑甲将军案判得公正,何曾出现过火烧半坊这等令人发指的案子。究竟是谁在勾结?

窝棚里,大家暂且只有这样安顿下来,各家支起炉子,搭起草榻,夜里只能靠苇帘挡风。

孟寥拿出俸禄,和聿如一起安置百姓,盖起茅屋。在屋舍盖好之前,至少让老弱妇孺能住暖和些的客舍。没有人问这关他们什么事。总要先过了冬天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

瞻之怀之也跟着帮忙,阿瞻学的入门医术,怀之的手工活儿,都能派上用场。

这个初冬的早晨,孟寥正在烧水做早饭,忽然腰背一暖,聿如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从后面抱着他。

“很累就不用总赶回来。”她说。“忙也不用总赶回来。”

他侧身抱住妻子:“我不累。别担心。”

“我阿父……当初被下狱,就是因为驻地粮仓起火……他们诬陷我阿父,通敌。”聿如眼睫翕颤,声音也在颤。“眼下又是初冬,天干物燥……”

孟寥深深吸气,无言搂紧了她。他们都知道还在这世上存在的病灶一般的战场。

“你们换的那个新刺史,连郭捕快都对他不置一词。”她喃喃道。虽然孟寥不多说,她知道近来诸事都不好做。常远晖一走,连相对的公正也不在了。贺知颐如今等同赋闲,顾旷又远在天边,一旦出了什么事全靠他自己顶着。若前线战况不利,她担心有心之人会利用群情激愤,拿自己的身份对他发难。

“仓曹元参军很尽责。我和他轮流值夜巡视,不会掉以轻心。”他拥着她,坚定安慰:“别怕。叔父尚能在朝中为官,隋陈贸易也一向往来。通敌这样大的罪名,不经圣上审理,任何人不能妄自定罪。今上是明君,不会枉纵冤狱。”

今上是明君……叔父。她总觉得该尽快和叔父联系才好,不能再拖了,万一需要自证来处。却不知叔父如今在朝中如何。他投隋时,隋主尚未发动伐陈之战。而今一旦见到故国将遭兵燹,叔父会不会挂冠出朝?

她真盼望叔父能有此拳拳之心,却又怕因了自己这份眷恋故土的心肠,无端牵连了孟寥。

她不只是叔父的侄女,她是他的妻子。

她也不止是他的妻子,她是陈国人。

“我怎么做对你最好?”她问。

“别走。”他合目答。“在我身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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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案上的抄本愈摞愈高。永义坊后,那片窝棚里也渐渐多盖起几间茅屋。只是一旦深冬来临,茅屋也禁不得风雪。

怀之常常和阿姊阿瞻一起去,帮婶婶们一起编荆筐,搓麻绳。大家都很疼爱她。少女却很少笑。

“阿姊,活在世上为了什么?”帮了一天忙,往家里走的傍晚,怀之忽然问,“什么都无常。”

瞻之感慨复杂地望了她一眼。这一眼,余光却忽然瞥见巷子外面路过的一辆马车,车帘飘起一角。

阿姊没有让她别胡思乱想。“活着是这样,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。”阿姊牵着她,看着前面的路,“有时候以为已经够糟糕了,后边还有更糟的。阿姊也会害怕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是感觉很不安全。没法把控住什么的感觉迫使她直面虚无,这让她恐慌。

“阿姊现在想明白了。没办法掌控什么样的事会降临到身上,能掌握的只有自己。”聿如静静道,“当真到了没法再活的时候,赴死也可以笑着去。”

怀之还不完全明白阿姊说的,但她的话奇异地安慰了她。只要还能有一样东西能由得她掌握,那就还好,她脚下就还有一方不会游移走的大地。

阿怀心里安然了许多,回头一望,瞻之却不知何时远远落在了她们后面,定住了一般,怔怔望着巷道外面的长街。

“我刚刚好像看到阿父了。”夕阳髹在他苍白的脸上,瞻之如梦方醒,拔腿便追:“阿父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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