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总,”他说,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的狗,养得不错。”
我看着他,手指还搭在宋恩灿的后颈上。
我笑了一下。
“还行,”我说,“比上一只听话。这只不咬人。”
他眼睛里那团火忽然烧得更旺了。
我看到了。
很短暂的,他瞳孔缩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。
但他脸上还是那个浅淡的笑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深,深得像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心底去。
然后他微微颔首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我靠在沙发上,低头看宋恩灿。
他仰着脸,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。
我说不用,你回公寓吧。
他听话地起身,收拾东西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
房间安静下来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楼下车水马龙,周端由的车应该刚离开不久。
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
茶涩,但喉咙深处有点回甘。
他难受了。
我看到了。
他推开那扇门,看到宋恩灿坐在我脚边的那个瞬间,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一瞬。
很短暂,但我看到了。
后来我摸宋恩灿头发的时候,他翻了两次文件的手都顿了一下。
他恨我。
恨到看到我身边有别人就难受。
恨到明明难受却还是要坐在这里,把两个小时的会谈从头到尾撑下来,一个字都不肯落了下风。
他难受,是因为他还在意。
我放下茶杯,唇角翘着。
我不喜欢他,从来都不喜欢。
我当年养他,是因为他好玩。
我放他走,是因为他不够好玩了。
我送他项圈,是因为我想看他反应。
但现在,我觉得他又变得好玩了。
一只被我丢掉的狗,在泥里滚了几年,长出了獠牙,学会了咬人。
他以为他咬得动我。
可他看到我身边有新的狗时,眼里那团火烧得比恨还要浓的东西,他自己大概都解释不清。
他每一次跪下来的时候,脖子上那条筋都绷得像是要从皮肤下面弹出来。
他把恨咽下去,又把别的东西也一起咽下去了。
他自己大概不知道那别的东西是什么。
但他难受了。
看到宋恩灿的时候,他难受了。
我回到沙发上坐下,手指敲着扶手。
宋恩灿刚才坐过的地毯上还留着一点点被压过的痕迹,浅浅的,很快就恢复了原状。
我忽然有点想看看,下次再见到周端由的时候,他还能不能把那个笑继续挂住。
我拿起手机,给秘书发了个消息:下轮谈判,还是周端由亲自来。
发完,我往后靠了靠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他那个眼神。
那种烧穿一切的、想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剜出来的暗火。
我养了他几年,把他从泥里捞出来,又亲手把他推进泥里。
他恨我恨了那么久,恨得那么用力,恨成了今天这副样子。
可你看到宋恩灿的时候,为什么那么难受呢,周端由?
你应该高兴才对。
我有了新的狗,不再找你麻烦了。
你明明是这么想的。
你恨我,你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我。
可你看见他的时候,眼睛都红了。
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嘴角一直翘着,压不下去。
恨和别的情绪,有时候长得太像了。
你分不清,我分得清。
你恨我,可你也被我养了那么多年。
你的身体比你的恨更诚实。
现在你又难受了。
看到宋恩灿趴在我膝头,看到我摸他的头发,看到我把手搭在他后颈上。
你难受,因为你认得那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曾经是你的。
周端由,你以为你爬出来了。
可你脖子上那根项圈勒进肉里的那道印子。
你自己低头看看。
还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