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端由这个名字,很快就从我生活里消失了。
偶尔也会想起来。
比如下雨天,看到有人狼狈地跑过街角,会想起他以前冒着雨替我去买咖啡的样子。
比如看到别人养狗,会想起他跪在地上时低垂的后颈。
比如在某些无聊的社交场合,看着那些虚伪的笑脸,会想起他那双藏着恨意却不得不出现在我面前的眼睛。
但也仅仅是偶尔。
几年时间过得很快。
再听到周端由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踩在泥里的私生子了。
他回来了,掌握了周家,成了话事人。
听说手段很狠,周家那几个曾经欺负过他的哥哥,一个断了一条腿被送去国外,一个在董事会上被当场罢免后精神出了问题,还有一个……消失了。
有意思。
我坐在书房里听人汇报这些的时候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周端由。那个在我脚边趴了几年的人。
那个每次被拍头都像要哭出来却始终没有哭的人。
那个离开的时候连一句质问都没有的人。
他长成了我想象过的样子。
不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
周家举办宴会。
请柬送到我手上,烫金的字,很正式。
我看着请柬上周端由的名字,三个字印在纸面上,规规矩矩。
我决定要去。
我让人准备了贺礼。
那条项圈我一直留着,锁在书房的抽屉里。
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,大概是觉得以后也许有用。
现在果然用上了。
我亲手写了那张卡片。
我想象他看到时的表情,应该是很有趣的。
然后我换好西装,去了周家的宴会。
宴会厅很气派。
周端由大概下了功夫,灯光、花卉、酒水,每一样都恰到好处。
我端着香槟,和几个熟人寒暄。
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惯常的讨好,但我没什么心情应付。
我在等周端由出现。
我想看看,他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他会不会在见到我的时候,露出什么破绽。
会不会在我面前,依然有一丝当年那种压抑的颤抖。
他出现了。
身形比以前挺拔了很多,肩膀展开,站姿很稳。
西装合身,衬得人很利落。
五官长开了,变得沉稳锋利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黑得很沉。
但你看着他的时候,会觉得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当年多得多。
他站在楼梯上,目光扫过大厅。
然后,他看到了我。
他笑了。
很浅的一个笑,唇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我太熟悉这种笑了,因为这就是我自己的笑。
他在学我。
他在用我教他的东西,对着我笑。
我眯了眯眼。
他没有走过来。
他只是站在楼梯上,冲我点了点头。
很得体,很周到,像一个合格的宴会主人对待一位受邀的宾客。
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,去和别的人说话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里。
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叔伯们此刻都围在他身边,脸上的表情恭敬里带着惧意。
他应对得很好,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笑容都无懈可击。
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等死的野狗了。
他变成了一头狼。
我忽然觉得很有意思。
我送他的那份贺礼,他大概已经看过了。
那条项圈和那张卡片,他是怎么处理的?
扔了?
烧了?
还是……
留着?
我想知道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我找了个机会离席。
周家的宅子很大,走廊很长,灯光很暗。
我沿着走廊慢慢走,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时,无意中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是一间书房。
周端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我停下脚步。
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,转过身来。
看到我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还是那种浅淡的、学我的笑。
“金先生,”他说,声音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,低了很多,“迷路了吗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的目光落在他手里。
他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窗台边上,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。
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,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。
“在找项圈吗?”他问。
他的语气很随意,随意得让我觉得意外。
那条项圈,那张卡片,他提起来的时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扔了。”他说,端起那杯凉茶,抿了一口。
动作很慢,很从容。
“宴会开始前就扔了。扔进了喷泉里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东西终于不再藏着了。
“金善禹,”他叫了我的名字,没有加敬称,就那么直直地叫了出来,“你送那条项圈来,是想看我什么反应?”
我没说话。
他比我预想的要直接。
他走近了一步。
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的样子。
“你以为我还是那个,你拍拍手就能叫走,再拍拍手就能扔掉的狗吗?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放走我的时候,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让我恨你恨得那么深,又不给我恨你的理由。你让我连恨都恨得那么空。”
他又走近了一步。
近得有点过分了。
“现在你送这东西来,是想看我生气?看我痛苦?看我像当年一样,被你随便一个动作就搅得天翻地覆?”
他停住了。
离我太近,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茶香。
“金善禹,”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,“你是不是……还惦记着我?”
我看着他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。
他比我高出半个头,微微低着头看我,目光沉静,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我认识的那个周端由,跪在地上,趴在我脚边,用沉默和服从来包裹恨意。
而眼前这个人,站在他自己的宅子里,把他曾经的主人堵在书房窗前,问我是不是还惦记着他。
我忽然笑了。
我伸手,指尖点在他胸口。
西装料子很好,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很稳,很沉。
“周端由,”我说。
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实的、难得的好心情。
“你这条狗,当得比以前有出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