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白皙干净,没有一丝茧。
“做我的狗,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挑选一件趁手的物件,“我帮你。”
周端由签了那份协议。
比卖身契还不如的东西。
从此,他的世界只剩下他。
金善禹确实履行了承诺。
那些欺负过周端由的人,后来都莫名地退了学,或者家族生意出了问题。
而周端由,成了他身边最不起眼、也最忠诚的一条影子。
他要他跪着擦他的皮鞋,要他在他写作业时趴在桌下当脚垫,要他在他心情不好时当沙包。
金善禹做这一切的时候,永远带着那副天使般的笑容,温柔又无辜。
事后,他还会拍拍周端由的头,用那种哄小动物的语气说:“乖,今天表现不错。”
他的恶劣藏在最深处,只有周端由能窥见冰山一角。
他把操控周端由当成一种消遣,一种验证他无所不能的游戏。
直到那天。
他刚结束一场马术课,穿着骑装,坐在休息室里喝茶。
周端由照例站在他身后,等待差遣。
他忽然放下茶杯,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兴阑珊。
“玩腻了。”他说,拍了拍手,像是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,“你走吧。”
然后,周端由就自由了。
那么突然,那么轻易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
好像周端由这条命。
这条被他亲手打磨、驯服的狗,只是他漫长人生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具。
厌倦了,就扔掉。
不需要理由,也不需要善后。
周端由站在他身后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。
他第一次觉得,那光是热的。
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他应该是恨他的。
他也确实是恨他的。
但当金善禹那么轻描淡写地抹去他们之间所有的关联时,他内心涌起的,却不是解脱的快意。
而是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茫然。
他像是一条被抽走了所有指令的机器,突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他的恨意失去了具体的对象,他的屈辱失去了唯一的见证。
金善禹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,又随意地松开了手。
他从一条有主的狗,变成了一条……
被遗弃的狗。
现在,几年过去。
他踩着无数人的肩膀,鲜血淋漓地爬上了这个位置。
他拥有了和金善禹平起平坐的身份。
甚至,隐隐压他一头。
金善禹送了这份礼。
这份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脸上。
他提醒他,无论他爬得多高。
在他眼里,他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呼来喝去的、戴着项圈的畜生。
“新主人,还习惯吗?”
这几个字像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他的耳膜。
周端由睁开眼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。
他伸手,拿起那条项圈。
冰凉的皮质贴在他的掌心,带着一丝岁月的陈旧感。
内侧的羊皮已经有些磨损。
那是他的颈侧,日复一日,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。
他握紧它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向休息室通往阳台的玻璃门。
推开,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,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宴会厅的暖香。
楼下,花园里的喷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。
他抬手,将那条项圈,连同那张卡片,一起,扔了出去。
黑色的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,无声地坠入喷泉池中,溅起一小朵水花,随即被池水吞没,消失不见。
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,望着楼下那个灯火通明的、属于他的宴会。
他知道,金善禹就在那里面。
带着他那副完美的面具,游刃有余地应酬着。
周端由忽然很想看看,当金善禹知道他的“礼物”被这样处理掉时,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里,会闪过什么样的神色。
是意外,是不悦,还是……
更浓的兴致?
他转身,重新扣好西装扣子,推门走回休息室。
管家安静地侍立一旁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宴会要开始了,”周端由说,声音平稳,“我们下去吧。”
楼梯盘旋而下,他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当当。
大厅里的交谈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,渐渐低了下去。
所有的目光,明里暗里,都汇聚到了他身上。
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金善禹。
金善禹正好也抬头,看向楼梯口。
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。
金善禹微微一愣。
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。
他大概没想到,周端由会这么快就出现。
并且,如此平静。
周端由看着他,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。
一个非常、非常浅淡的微笑。
那是他从金善禹那里学来的。
最完美的、不容任何人质疑的,面具。
金善禹,游戏重新开始了。
只是这一次。
我,不再是你的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