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他肩头,嚼着水果,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以前吃水果,总觉得削皮切块太麻烦,苹果洗干净就直接啃,橙子更是连皮都懒得剥,常常弄得满手汁水。可跟他在一起后,竟连吃水果都成了这样细致的事——不用自己动手,只要张嘴,就有切好的果肉递到唇边。这样被宠着,我真觉得自己快要养“废”了,连我爸妈都没这么惯着我。
我要开口跟我妈说,削个苹果吃,我妈一定把我削了,泡进福尔马林里。
袁铮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他沉默片刻才开口:“明天和我去医院,看龙奕。”
我正含着一瓣橙子,果肉裹着甜汁在舌尖散开,闻言只能含糊地抬起眼:“他怎么了?”
“受伤了。”他的声音像块小石子投进水里,让我瞬间没了嚼橙子的心思。
我往前凑了凑,追问:“伤得重吗?”
他指尖顿了顿,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攥了下,才缓缓说:“还好。”
可这话怎么听都不踏实——他俩一起出的任务,现在一个住院,一个还藏着伤,这能是“还好”的小伤吗?
我盯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心里七上八下的:他分明不想多谈,我这么追着问,会不会戳到他不想提的事?
浴室的水声停了,我听见他轻手轻脚擦头发的声音,心里的纠结像团乱毛线,越绕越紧。直到他推门出来,我干脆往被子里缩了缩,闭上眼睛装睡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。
他走过来时带了点沐浴后的水汽,站在床边看了我几秒,才慢慢伸手关上了灯。黑暗漫上来的瞬间,我悄悄睁开眼,能看见他转身时模糊的背影,直到卧室门轻轻合上,房间里只剩下钟表滴答的声音。
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其实我一直没弄清,面对他不想提的事,我到底该保持沉默,还是该试着问问?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偶,看见他会心疼,听说龙奕住院会担心,这些情绪根本藏不住。以前我总安慰自己,不能问是因为任务涉密,可现在连他受伤的事都讳莫如深,难道也是机密?那我到底能不能问?不问的话,这份担心又该往哪儿放?还有更让我纠结的——在他面前,我的底线在哪里?他能包容我到什么程度?
相处这么久,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,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递到我手里,会把所有温柔都揉进眼神里。可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宠溺,让我总忍不住心慌:如果我因为习惯了这份迁就,就慢慢变得得寸进尺,会不会有一天,他突然就累了,突然就对我生气了?然后,毫不留情地离开。
第二天推开病房门时,我才真正读懂“受伤”两个字的分量。龙奕半靠在床头,左侧身体被厚厚的白色绷带裹得严实,从肩膀一直顺延到手腕,连指节都只露出半截,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。他的左腿被牵引架高高吊起,缠着绷带的脚踝下垫着软枕,绷带上还隐约洇着浅褐色的药渍,连胸腹部都缠着宽宽的弹性绷带,每呼吸一下,肩膀都忍不住轻轻起伏,像是怕牵扯到深处的伤口。
“挂在悬崖下的树上,整整三天。”龙奕开口时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带着点沙哑,却还扯着嘴角想笑,“再晚来半天,估计就真成‘风干肉干’了——山里的禽鸟先啄干净肉,剩副骨头架子,说不定还能被医学院的人捡走,也算发挥了最后一点‘余热’。”
我盯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,指腹上还留着之前抓握岩石的划痕,心里发紧,嘴上却只能打趣:“还好你嘴没伤着,还能说话。要是连话都不能说,你怕是要先被自己憋死。你挂在树上怎么过来的,莫不是和鸟儿打趣吧。”
龙奕:“我劝它们慢慢、一点点啄,留着备冬天的口粮。”他刚笑两声就疼得皱眉,连忙按住胸口的绷带,呼吸都顿了顿。
说话间,我才发现袁铮早就退了出去,病房门掩着,他大抵是去找医生换药了。
我把带来的苹果洗净,用小刀削下一小块,递到龙奕嘴边,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口:“袁铮……也受伤了?”
“腹部中枪,在病房躺了半个月,前天才出院。”龙奕咬下苹果,咀嚼时动作放得很慢,“别担心,他恢复得快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我不该被告知吗?”我手里的刀顿了顿,苹果块差点掉下来。
“他瞒着你,不就是怕你瞎担心?”龙奕看了我一眼,眼神软了些,“就像我现在这副模样,也不想让仝昕看见——你可千万别跟她提。”
“可我该知道的。”我忍不住反驳。
“男人嘛,身上带伤都是自己扛,告诉你也没用,你又不能治。”他扯了扯嘴角。
对龙奕,从始至终,我都还是那个“不用被瞒着伤处”的“非女性”朋友,那些想问的、想关心的,终究还是不该说出口。
我在龙奕的病房里不过待了一小时,暖意融融的探视却来了三波。先是管床医生带着护士进来,细细叮嘱完注意事项,护士又从保温袋里掏出一盅炖得乳白的滋补汤,轻声说这是食堂特意为他炖的鸽子汤,补元气;没过十分钟,护士长捧着份精致的早餐盒敲门,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、水晶饺,连配的小咸菜都码得整整齐齐;最后来的是年轻医生,手里拎着束鲜花,还塞了袋进口水果。龙奕靠在床头,脸色虽还有些苍白,却一直挂着温和的笑,来人递东西他都礼貌接着,偶尔还调侃两句,把病房里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。
我看着进出的人里,有穿着白大褂的同事,有穿着便服的朋友,男男女女都围着他转,心里忍不住嘀咕:这家伙还真是走到哪都自带“受欢迎”体质,那张清俊的脸本就扎眼,加上过硬的专业能力,简直是自带光环。这么多人围着照顾,哪里还需要仝昕多费心?
离开医院,坐进车里,车厢里的沉默裹得人有些发闷。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没解开的问题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,而平时话少的袁铮,也只是专注地握着方向盘。
直到车子停在实验楼下,他才侧过头,声音很轻:“下午军部有会,晚上不能回家吃饭了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:“我在食堂吃,晚上还要加班。”
话一出口,就知道我们俩都在刻意避开那个没说透的话题。那种明明心里堵着事,却谁都不肯先开口的感觉,像根细小的刺,扎得人不舒服。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,有话就说,从不绕弯子,可此刻才忽然发觉,原来和人相处久了,连脾气都会悄悄变柔软,连争执都变得犹豫——我讨厌这种别扭的处事方式。因为对他,也只是对他,顾虑太多,就会迷失自我。
晚上九点半,实验室的荧光灯终于在身后熄灭,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实验楼,连抬头看月亮的力气都快没了——满脑子只想着赶上最后一班回家属大院的班车。
夜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扑在脸上时,我忽然瞥见路灯下停着辆熟悉的车。车门“咔嗒”一声打开,袁铮逆着光走过来,领口被风掀起一点。他没说话,只是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,像早就在这儿等了许久。
我几乎是蹦着跑过去,连呼吸都变轻快了。他伸手稳稳接住我撞过来的肩膀,指腹蹭到我冻得发凉的耳垂,低声说“慢点”,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。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有点没分寸,可只要他愿意这样哄着我,那些所谓的“底线”早就抛到脑后了。
坐进副驾时,他俯身过来帮我系安全带,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发顶,手指不小心碰到我冰凉的手背,又立刻缩回去。我忍不住笑出声,盯着他认真的侧脸—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声音放得很软:“回家了。”
进了家门,我轻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,胳膊特意避开他的左侧,手指只敢搭在他腰侧的衣料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:“你受伤了?”
他扣着我手腕的手顿了一下,沉默了两秒才转过身,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,语气尽量说得轻松:“小伤。”
“还疼吗?”我想问得再细点,又怕他烦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捏了捏我的脸颊,明显是想岔开话题,“明天跟单位请假,一周就行,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好!”我几乎是立刻点头,连去哪儿都没问。
回国后师兄一直追着我干活,假期攒了好多,之前的也一直没用。再加上,师兄不会骂我,这个假很好请。
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才笑,伸手把我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我发顶:“我们先回海岛,爷爷想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