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停下。”施霁雯走向粮袋,将方才捡起的那点谷粒小心地装了回去,“把这些粮都按照名册给百姓还回去。”
正在忙碌的几个衙役都跟着停下了动作,他们面面相觑着,一时之间不知是该继续还是按照施霁雯的吩咐将这些粮还回去。
最后还是唐均忍不住上前询问:“府尊,这是省里的命令……”
施霁雯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唐均,冷声道:“省里是省里,我一个枫江府知府还做不得枫江府的主了。”
“是,是。”
唐均连声应着,连忙招呼那些衙役把这些粮袋重新送回百姓家中。
天塌了还有高个子的顶着,他不过一个小小的班头,反正这令是府尊下的,省里追究起来,找的也是知府。
唐均抹了一把额上的汗,小声道:“但是,府尊,那督粮道还在衙门的大堂坐着呢。”
唐均的动作让施霁雯的脸色也跟着缓了不少,她绕过唐均,鞋底碾过一片凋零的落叶,落叶碎成几瓣,风一卷便散的再也不剩什么。
她脚步不停,只道:“我去解决。”
衙门的大堂点了六盏灯,肖旭平派来的督粮道梁绅正坐在衙门的公案后,手上将算盘珠子拨地噼啪作响,眼睛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吏递来的粮册仔细核对。
施霁雯抬步踏过门槛,堂内的六盏烛灯将她的影子打在梁绅面前的公案上:“梁大人这算盘看着不像是衙门里的,用的像是曹州的老料。”
梁绅从粮册上抬起眼,嘴角的两撇胡须修剪的很是整齐,笑起来时,面上的肌肉却几乎没怎么动:“是施大人回来了,施大人这真是好眼力。”
“算不得什么好眼力。”施霁雯淡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我枫江府这些时日天灾人祸不断,衙门里连烛都要省着用,超过三根都算得上奢侈,哪里供得起这样好的算盘。”
梁绅的面上一怔,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笑呵呵的模样。
他一抬手,剪了三盏烛灯,方才还亮堂堂的大堂一下子倒是昏暗了不少。
“初来乍到,不甚了解,还望施大人莫怪。”梁绅笑呵呵地从袖中抽出一封钧令,钧令上还盖着淮荆巡抚衙门的印,“实在是漕运紧急,这巡抚大人又催的急,这才不得不在施大人未回来时便催收新粮。”
梁绅搁下算盘,将钧令举起,示意施霁雯前来拿取。
“巡抚大人颁令,枫江八县,常平仓积谷三万四千石,还有今岁的秋粮,悉数上缴。其粮分作三拨:一充国课赋税,一偿邻省府郡借谷,一留充边关军饷。”
“悉数上缴?”施霁雯嗤笑一声,“梁大人可知,今年誉县河堤决口,淹了多少田?”
梁绅面上微僵,却无丝毫慌乱的模样:“约有几千亩吧。”
施霁雯接过钧令,却并不打开,只直直地盯着梁绅的眼睛:“六千二百七十五亩。梁大人可想过,这些粮食若是全部送走,我枫江府成千上万的百姓吃什么?还有那些刚刚补种了晚稻的农户,拿什么换种子、换农具?梁大人这样催收,是想杀了我枫江府的百姓吗?”
“施大人这就不必担忧了。”梁绅的语气依旧平稳,面上的笑容却隐隐褪去了许多,“这些巡抚大人都想到了,百姓的口粮可由邻近州县协济。”
“临近州县协济?”施霁雯的指腹触到钧令上巡抚衙门的大印,“不知梁大人指的是两岸稻禾枯的能当柴烧的杭明府,还是与枫江一样,久欠邻省巨额粮谷的德兴府?”
梁绅抿了抿唇,却对施霁雯的质问避而不答:“本官也是奉命行事,施大人若是有意义,可去巡抚衙门……”
“巡抚衙门我自是会去。”施霁雯将钧令轻轻搁在案上,转身时,却不知怎得,打翻了案上的一盏茶水,茶杯倒下,茶水将整个钧令泼了个透,巡抚衙门的大印模糊成一片,钧令上头的字迹也很快化开,变成一团团挤在一起的黑色墨团。
梁绅的脸色大变,他顾不得与施霁雯再争执什么,几步上前,就要将那被茶水浸透的钧令抢救回来。
施霁雯却比他更快,立刻伸了手,悄悄将钧令在那摊茶水中再用力碾了碾,才拿起:“呀,这可怎么办呢?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,怎么这茶水就会倒了,把这钧给浸湿了呢?”
“施霁雯,你是故意的。”一旁的烛火噼啪作响,梁绅的眼里也燃起了怒火。
施霁雯举着钧令,无辜至极地耸了耸肩:“梁大人这帽子可扣大了,你也看见了,我也不知我转个身,这茶就会倒下,还这么刚好地将整个钧令浇了个透。”
梁绅拍案站起,算盘被他的动作带得砸在了地上,珠子劈里啪啦地散了一地。
“征税乃立国根本,筹粮系朝廷政令。今日的钧令被洒了水,明日仍会有新的钧令。你一意孤行,分明是有心悖逆国法,对抗整个朝纲。”
“谁说我悖逆国法,对抗整个朝纲了?”施霁雯攥着那张钧令,纸页已经湿透,被她这么一攥,更是变得没法看,“税我会收,粮我也会征,其他省的粮我也会还,只是这钧令湿透了,怕是不好再用了,还要麻烦梁大人先回去,请巡抚大人另补一份,届时我亲自帮梁大人一起收粮。”
梁绅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施霁雯,喉结上下滚动,终究没有将胸腔里的怒火彻底发作出来。
大抵是想到了施霁雯无论如何也是兰太后亲自推荐到淮荆的人,自己暂且也奈何不得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