瓖都又无声无息地下了场雪,几只栖在琉璃瓦上的白鸽扑棱棱地飞起,翅羽掠过积雪,抖落雪粒,击得檐角的铜铃发出几声清越的响声。
施霁雯从御膳房里端了碗滚烫的参汤,袅袅的热气从细小的孔中冒出,与空中的寒气融合在了一起。
她绕过假山,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跪在廊下的小小身影。
赵明皓正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,他的姿势算不上挺正,甚至可以称得上别扭,膝盖下还隐隐可见一个不起眼的蒲团。
“几个时辰了?”施霁雯停住脚步,小声地询问着身旁的流苏。
流苏朝着赵明皓投去一眼:“约莫一个时辰了。”
施霁雯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。
兰惠此次也是气极了,前一刻还在太后那儿说七皇子赵明皓近日沉迷于《史记》,后脚回宫便看见七皇子在殿内不求上进的斗蛐蛐模样。
罚也是真的罚了,但终究是不忍心,挑了廊下最暖的地方让他跪着,就连膝下的蒲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。
赵明皓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来,却在看见施霁雯的那一刻,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,恹恹地换了一声:“表姐。”
“怎么了?”施霁雯再度停下脚步,将汤盅交给流苏。
“母妃罚我。”赵明皓抬着脑袋,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施霁雯,藏在领口狐毛里的一张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,鼻尖不知是冻得,还是委屈的,也是红的。
施霁雯蹲下身,拂去他肩上沾到的碎雪。
“她罚我跪在这儿一个半个时辰,我又冷又饿。”参汤的香气不住地往鼻子里钻,赵明皓盯着流苏手里的汤盅,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。
施霁雯的目光从赵明皓的脸上移到他身上穿着的厚厚的锦袍上,随后便扭过了身,让流苏将汤盅里的参汤取出,在偏廊临栏处的小几上摆好。
“贵妃娘娘对殿下寄予厚望,是殿下先答应了娘娘今日在殿中温书,娘娘一回来见殿下食了言,在斗蛐蛐,这才气极了,才罚的殿下。”
雪悄声无息的停了,暖阳从云层之中探出头来,正巧照在赵明皓的半边身子上,将那身厚厚的锦袍照的暖洋洋的。
施霁雯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这参汤是姨母让我带来的,放了些药材与鸡一起炖了,能驱寒,若是饿了,便来吃吧,吃完了再回去把这一个半时辰跪满。”
“我……”赵明皓将脸缩进领口的狐毛之中,声音听着有些闷闷的。
“殿下,你是皇子,与旁人不同,旁人可以输,但你输了一次便是万劫不复。”施霁雯蹲下身,平视着赵明皓,“旁人读书,为的是功名利禄,名垂千史,可你读书,那是你将来安身立命的根基。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“表姐……”赵明皓抬起头,眸中有愧疚,有困惑,也有茫然,“你说的话和母妃一模一样,可我却总像是雾里探花,仍有几分茫然。”
施霁雯顿了顿,直直地看向赵明皓的眼睛,他的一双眸子黑亮,宛若浸在清泉中的黑石,干净纯粹,不染一丝尘埃:“殿下既做错了事,便要承担后果,不然若是日后旁人做错了事,殿下该如何服众?”
“我……”赵明皓的眼底闪过一丝愧疚,却又别扭地扭过头,“先生曰,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,我饿了,我先去把汤喝了,待喝完再回来继续跪着。”
芷兰宫中的暖炉青烟袅袅,下人早早便退在了廊下候着,宫中静的落针可闻。
施霁雯掀了帘走进。
兰惠斜倚着软榻,一手撑着下颚,另一手捻了枚黑子,她凝神看着棋盘,不知在思忖些什么。
施霁雯轻叹一口气,兰惠自从太后那儿回来后便一直坐在这儿自弈,赵明皓在外头跪了一个时辰,她便在这里下了一个时辰的棋。
“姨母,参汤给皓儿送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兰惠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,眉眼未抬,只低头看向眼前的棋盘。
施霁雯搜肠刮肚,找出几句劝慰的话语来::“皓儿到底只是个半大孩子,年少懵懂,心性未定,姨母且放宽心,不必如此操之过急。”
兰惠缓缓地将目光从棋局上移开,她并不急着应答施霁雯的话语,而是朝着眼前的棋盘抬了抬下巴:“替姨母瞧瞧眼前这盘棋下的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