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弘虔在几番思量之下还是住在了穆府。穆府有一个湖,湖心留了一间屋子,夏日炎炎时思慎常住在那里处理事务,除了每月的定时打扫外,几乎没有什么仆从前去打扰,如今王爷不宜露面,那里倒是个很好的去处。
只是那间屋子四面环水,江南的冬日漫长而湿冷,他只恐王爷的身体受不住。王府生了变故后,王妃以雷霆手腕打发走了一批怀有异心的仆役,自然,穆府的两位当家主母也有学有样,放还归家了一批背地里爱乱嚼舌根的婆子。上下风气肃清一新。但是,水至清则无鱼,思慎没法保证这些人都能忠心耿耿,面对“死而复生”的王爷能够做到闭口不言。
趁着夜色,思慎一反常态地吩咐将轿子抬进府内的亭榭,众人不明所以但谁也没多说什么。亲手将湖心的屋子做好了御寒保暖措施,来回跑了几趟,将弘虔日常坐卧所需一切之物打点妥当,思慎这才稍稍放了心。弘虔则是对这些身外之物没有太多要求,毕竟她曾沦落到以天为庐,如今蚕丝织就的锦被比那年衣衫褴褛的时候不知到好了多少,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。
反倒是思慎,有些诚惶诚恐,唯恐自家王爷一个不顺心他就要挨骂,毕竟这里的条件较王府来说不知道差了多少,他不知道这些年王爷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现在脾性如何。
弘虔一撩袍子,从容地坐在圆凳上,刚想清点腰间碎银点些饭菜,见到错愕的思慎这才笑着摇摇头,这些日子跟着楚依斐东奔西走,竟也养成了习惯。
“思慎,你去请李御医进府吧,这几年我的身体虽有起色,却是得他瞧过才能放心。”
思慎称是,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王爷,但是看王爷神色疲倦,少了当初的风流至性,多了几分苦涩无奈。虽然摸不准王爷如今脾性,思慎却还是能在弘虔这短短相处的几日内猜透些,比如说他无意间提及王府的王妃和侧妃娘娘们,王爷显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,本来和煦的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,那其中,有几分后悔与惭愧还有说不清的牵扯。
却说弘虔,不愿此时回王府似乎也情有可原。人多眼杂,没能摸清楚府内状况她不敢贸然进府。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实在是没有做好去见几位王妃的准备。都说“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”,她离开了三年,若是一年半载的,府内那些女子们还能勉劝自己不过是失去了音讯,可是四季轮转,业已三年,她们就枯守在那方庭院内。而她呢,却在别的地方,无忧无虑地空耗了许多光阴。她那时已经觉得命不久矣,所以各自写了一封封放还书。而今,她甚至连问思慎府内众人的勇气都没有。
她不无卑劣地想,就这么糊涂着过下去吧。若是她以身赴国,那么那封封放还书便只是笑谈,而真要她好端端地站在她们面前,她们心中要有了他人,她又该如何连理?如今她隐在幕后,至少她们名义上还是云王的遗孀。当然,个中滋味和内情也只有弘虔才能晓得。
李御医依言来到了穆府。他拎着药匣准备前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奇怪,毕竟前些日子穆府的医案一切都很正常,他也特地瞧过脉案和日常的滋补药方,一切都很好。怎么思慎火急火燎地请自己入府,问究竟是什么事宜,素来惯常平稳的穆大人则有些支支吾吾,语焉不详。他皱了皱眉头,这位穆思慎穆大人相比于胞弟穆辨明来说花名在外,近些日子更是跟摘星楼有名的花魁走得十分热络,大有想豢养收为外室的意思。
前些日子他照例请脉的时候发现这位穆大人肾精不足,再结合市井流言,让李御医也忍不住怀疑此事的真伪。总不会借着穆府的名义把自己绑去摘星楼给那位花魁姑娘瞧病吧?毕竟他实在想不出能是什么事情让穆大人都吞吞吐吐的。于是他婉拒了穆思慎带来的马车,执意要乘坐自家的车驾前去穆府。思慎本来好言相劝,结果李御医一副“我意已决,休要多言”的不屈表情,思慎怕再耽搁下去误了正事,于是只能依着李御医的意思。
一路上的李御医都很警惕,不住地东张西望。待真到了穆府门前,他倒是老当益壮地自顾自跳下马车,见到思慎那急匆匆的表情,便知道是误会了,大步流星地让思慎快些脚步,七拐八绕地这才走到了湖心小屋的位置。李御医见此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,这住处四面环水,绝非是什么颐养的好地方。
但是四周没有任何仆役,看来是特地肃清过的。究竟是何人,能引得思慎如此大动干戈?这也让打了许多年交道的李御医忍不住腹诽起来。跟着思慎上了一个小舟摇橹至屋前。
李御医见到那个若有所思的消瘦身形,连那把被他精心料养的花白胡子都激动得直哆嗦:
“臣下见过王爷....”
弘虔见到精神矍铄的李御医,觉得他精气神倒是比自己这个正值壮年的人更好些。李御医来不及放下药匣,撩开袍子跪在地上就要拜,思慎见药匣马上就要随着李御医的动作掷伤人,忙走向前去取下药匣。弘虔见势不对,也拄杖走向前一步,屈着身子就要扶起李御医:
“快些免礼吧。自家人,不拘这些个。”
李御医却罕见地执拗,非要固执地跪拜行大礼,见此,弘虔也没法劝阻,只能受了礼,使眼色让思慎将李御医扶起来。思慎自然是依言照做,李御医见到弘虔仍旧很是激动,方才没注意到,此刻见到弘虔的腿,忍不住担忧起来:
“王爷的腿....”当年是他亲手诊治不假,可还没痊愈王爷就被皇帝以侍疾的名义召进京城,在宫禁中虽有李华照看却仍是诸事不便,怕是落下了病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