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渐渐冷静下来，开始后悔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。

她其实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讨厌他，甚至真的，对他有一点好感。

但是她真的着急了。

作为高三生，还有一个月高考。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。可是纪司雪却因为纪忍的存在，旷了那么多课。她自己，也被他分散了太多注意力。

她害怕最后会考不好，所以越来越焦虑。

终于，纪忍动了一下——他将烟伸到烟灰缸旁，抖了抖烟。

沈芷灵犹豫片刻，小声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刚刚只是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，身后传来了沈茂的声音：“灵灵，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？我到处找你！”

沈茂小跑着过来。

沈芷灵看了一眼父亲，又看了一眼纪忍，压着声音说：“我爸爸来了！你别再抽了！我求你了！”

纪忍看着她着急的模样，玩味地弯了弯嘴角，然后向前倾身，在沈茂过来的前一秒，把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。

*

尽管纪忍的手上已经没有烟了，沈芷灵还是怕沈茂发现异常，连忙挡在纪忍面前，在沈茂开口询问前，就推着他的胳膊，故作冷静地说：“爸爸，已经没事了，我们赶紧回家吧，我还要写作业呢！”

沈茂被她推着连连后退，但是目光却死死钉在纪忍身上。

这个少年，他已经见过无数次。

他见过他在全校家长会上，代表高三学生发言时候的风采。

也见过他在下雨天，为自己的女儿撑伞，将她安全送回家的样子。

他记得他因为裴娅琪的死所以悲伤的模样。

也记得他在警察局，为自己作证时候的冷静。

他与他有过特殊的交集，比其他人更知道他是一个足够优秀的孩子，所以当沈芷灵哭着说，纪司雪今晚要出事的时候，才会不顾一切赶过来。

可是此刻，坐在花园椅里的这个少年，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优秀的孩子，完全不同。

他说不清楚，因为从外表看，少年确实是纪司雪。

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，他陷在椅子里的慵懒模样，还有空气里没有散去的烟味，都足以证明他不是纪司雪。

他是刑警，他比普通人更敏锐，他的感觉不会错的。

他盯着少年看，双眼瞪得凸起，一眨不眨，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
纪忍也看着他，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。

沈芷灵在两个人无声的对峙里，终于吓哭了。

她带着小小的哽咽，拽着沈茂的衣服说：“爸爸，快走吧！你在看什么？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灵灵，你放手。”沈茂冷冷地说。

沈芷灵愣了一下，手却攥得更紧了，生怕沈茂靠近纪忍。

“爸爸，爸爸，我要回家写作业！我们赶紧走吧！”

“我让你放手！”沈茂的声音提了几度，然后不等沈芷灵松手，便重重地甩开了她。

他大步向前，两三步就走到了纪忍面前，沈芷灵根本拽不住他。

纪忍依旧坐在椅子上，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
沈茂的目光由上落下，借着卡萨酒吧的外墙上，时不时扫过来的霓虹灯，仔仔细细看着少年的脸。

确实是纪司雪。

他疑惑地皱了皱眉，冷静地问：“纪司雪，这是怎么回事？你为什么会在卡萨酒吧？你的监护人呢？林医生知道你今晚上来这里吗？”

纪忍闭了闭眼睛，又睁开，微笑着说：“沈警官，你在审我吗？你有什么资格审我？你的警察证呢？你现在还是警察吗？”

沈茂愣愣地看着他。

并非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处分这件事，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，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。

他绝不是纪司雪！

他忽然想起沈芷灵问过自己很多次，关于多重人格的事情。他这一刻忽然明白了，女儿一直以来担心的那个人，就是纪司雪！

而面前的这个人，甚至在之前给自己作证的人，在那个夜晚的超市前故意激怒自己的人……都是另一个人格！

他失手杀了人，他饱受同事非议，他虽然没有被判刑，日子却很难过——他被无限期停职，每周都要接受审问，警察证被没收，极有可能永远失去警察资格。

家里，妻子重病不能工作，女儿还在读书，收入全靠他一个人。现在他没了工作，也就没了收入，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。

然后，他又骗走了他的女儿，害她无心学习，害她日夜伤心。

他想明白了，少年在那个夜晚，陪着他走进警察局，真诚地为他作证，并非是想救他，而是想让原本他该承受的有期徒刑，变成凌迟，化作无数把刀，折磨着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
他终于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。

但已经犯下的过错，已经失去的所有，都再也无法补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