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沉默地看着海族退去的背影。
参商踏浪离去时卷起的水雾浮荡半空,模糊了整片近海的天际,灰白茫茫,遮住了来时的路。
医学会的护卫呈半圆合围,步步审慎,无人敢贸然上前惊扰。直至轮椅碾过地面的轻响传来,洛珉的声音缓缓落下,打破僵持的寂静。
“给他处理伤口。”
众人微怔。
洛珉端坐轮椅之上,脊背绷得笔直,即使被硬生生打断六根肋骨,她也姿态矜冷依旧。
“然后呢?”江离开口,嗓音沙哑干涩,像被粗砺砂纸磨过。
洛珉抬眸,“然后忘记姜水的一切吧,此后天地辽阔,自有你发挥的空间,江离,你很值钱,你该清楚。”
江离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。
牵动的瞬间,他左肩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,眼前一阵阵发晕,但在洛珉面前,他身形依旧挺拔。
趁着医务员给他处理伤口的间隙,江离侧过头 ,望了一眼背后,有他珍重的一切。
远处闸口处,两道护卫的身影粗暴拖拽着一个瘦小的孩童,少年拼命挣扎。
是小时。
那个亲眼看着他哥哥惨死,在直播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孩子。江离的目光在小时通红绝望的脸上停顿半秒,便漠然移开,再无半分停留。
恨就恨。
最好如此。
君不杀伯仲,伯仲却因君而死,这是他必须背负的骂名。
“请上船。”护卫冷硬的声音响起。
接驳艇密闭无光,没有任何窗口,狭小的空间压抑窒息。
江离被安置在最内侧座位,左右护卫贴身落座,艇身启动的轻微震颤,牵扯肩头重创,麻木的钝痛顺着骨缝蔓延四肢。
他闭着眼,脑海反复回放方才闸口那一幕。
小时眼底铺天盖地的恨意,纯粹、浓烈、毫无保留。那现在又有多少人也觉得他凉薄冷血,背叛故土,背弃羁绊。
医学会总部坐落一区核心,外界传言的星图穹顶议事厅举世闻名,恢弘璀璨。
可接驳艇最终停靠的,是冰冷幽深的地下三层通道。
狭长走廊纵横交错,入目尽是单调死寂的灰色墙体,没有任何装饰,光线惨白僵硬,将整条过道照得一览无余。
才下飞艇,一名灰制服女研究员上前一步,将一枚崭新的薄款终端置于托盘之上,推至江离手边,看他没接,她才开口解释。
“旧终端封存归档,新终端临时启用,空白联系人,所有通讯需审批报备。”
江离挑眉,故作轻松道:“好的,没问题。”
他松口后才有人过来,带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
一个纯白无尘的房间。江离褪去外衣,仅剩里衬,站在冰冷的检测圆盘之上,机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扫到颈侧时停了一下。
操作员低声自语,带着细碎的抱怨:“这套设备早就该迭代更新,两年前就报备过老化故障。”
扫描结束后他被要求伸出手,指纹、瞳膜一样一样录入。操作员最后抬眼打量他,目光审慎。
随后江离被带到走廊尽头。
“江先生,这几天委屈您先睡这里,等安排好您的席位后会更新对应的生活起居必应条件。”来人转身离开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墙角有个小小的洗手台,好在有一面窗。
江离拉开后却大失所望,外面紧贴着另一堵高墙。
“晦气,这些人见不得光吗?”江离忍不住抱怨。
桌上摆着两本杂志,纸页发黄,是《医学会年报》,七年前的。他随手翻了两页,全是成果通报和嘉奖名单,配图里的研究员站得笔直,笑容一致。
江离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他忽然想笑。
医学会到底要干嘛,不惜大费周章把他从姜水带过来,一来又把他晾在一边。
搞得像是他是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。
越完整,越干净,越完好无损,价值便越高。
房间里没有钟。
江离是靠自己心跳计时的,他的心跳一直不慢,从码头那片水汽散开开始,就没慢下来过。
良久,手腕的印记骤然发烫。
不是左肩伤口的物理痛感,是骨血深处的灼烧感,突兀,浓烈,顺着腕骨肆意蔓延,像一枚滚烫的烙铁,死死贴在皮肉之上。
江离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,胸腔被一股陌生又极致熟悉的心跳充斥。
急促、慌乱、无序、失控。
是参商。
江离的手按在桌沿,指节泛白。
“别。”他听见自己说话,声音很低,“别急。”
他说不清这句话是安抚远方的人,还是劝慰失控的自己。
手腕的滚烫一直持续,突然间像被人强行镇压一样,热度消散下去。
江离闭上眼,额角抵在桌面上。
他能感觉到,他什么都感觉得到。
不知道参商做了什么,压抑住了自己纷乱的心绪。
他感觉得到参商的心跳,却听不到参商说话。
码头的重创虽然是直接落在他肩头,痛在他身,可是参商也不好受,结侣印记可以共情同伤。
石小洛他们肯定给参商处理过伤口了,可江离还是忍不住担心,他们万一弄疼了参商呢?参商很少受伤,肯定不习惯……
良久,远方紊乱的心跳彻底平稳,带着隐忍的疲惫,江离的心跳被那道平缓的节奏牵引,慢慢沉静下来。
一阵莫名的温热的酸涩,涌上眼眶,江离用力闭眼,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神色。
他抬眼望向桌面陈旧的年报,心底漫起密密麻麻的悔意。
从开始到现在,他永远习惯性安排好一切,做了所有觉得是为参商好的事情。可那句带着落寞的“永远在最后”,此刻反复在心底回响。
他突然很想问参商今晚吃饭了没有,要好好养伤,不能因为自己是神就无所谓,他的身体是他们夫夫的共同财产。
江离指尖抵着腕间隐秘的纹路,轻声许诺,字字郑重,“等我。等我回去。”
傍晚五点半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送餐的中年男人身着名册组灰制服,他把食盒放在桌角,又翻开随身的平板划了两下。
“晚餐六点前食用完毕,餐具统一回收。临时编号七四一一。”
江离指尖微顿,七四一一,素垩站点废弃实验体的颈后烙刻编号,正是七千四百序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