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钟声,为他而鸣(五)
他蜷缩在少年怀中,记忆,随着此刻少年足底清脆的银环声响,叮玲玲,再次,如潮涌而来。
那是一百人间年,一千鬼年之前的旧事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世中,最天真无邪的日子。
美好到,那怨魂最后离开的时候,竟然差点都忘了,曾经为什么逗留。
如果不是为了实现哥哥的愿望,他真想就那样,做个孤魂野鬼,一辈子。
直到灰飞烟灭。
初遇白陌,那时,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一个山野无为的散修道士。背上背着的一把无刃剑,却没有剑鞘,只能用布裹起来,不是因为凌厉。
而是因为,那把剑,叫众鬼都笑话过,切菜都嫌钝得慌!
可白陌就是与他见过的任何修真者,都不一样。
才半大的少年,却有着无所畏惧的强大,和那样温煦于心的慈悲。
那天,他还以为是又碰到了灭灵的道士,为了躲避他的追赶,他从自己的根据地,出逃了整整半日,最后还是被他的道符钳住。
就在他闭上双眼,等待着少年捻诀,将自己这身孤魂残魄一击而散,迎接灰飞烟灭,一了百了时。
他听到了少年开口,问他:“小家伙,想不想,离开这里?
听到这句话,他被他拎在手里,虽然难以置信,却麻木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要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,还有,你的残骸,在哪里。“
或许是耽于他莹莹朝露般的笑眼,或许是沉迷他若丝竹脆玉般的嗓音,他的话,似乎有一种无法任人反驳的信力。
“我没有名字“
“那就要麻烦一点,不过也没有关系,还有时间。我以后,就叫你小家伙,好不好?等它变成你的名字,你就可以离开了“
从那以后,他便有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带少年回到了自己逃亡的起点,在那里徘徊了半个月,最后,少年终于在那里挖开了一道墓,在那诺大的地宫之内,发现了他的残骸。
那具阴翳诡谲的尸身,上百年了,仍然跪立在那墓主石棺之前,铁链穿着琵琶骨,锁在一旁的石柱上,颅骨神庭之处,开着一个巨大的窟窿,若刀削斧凿,触目惊心。
在石棺两旁,这样的尸身有两具。
金童玉女,在那时贵族的随葬之风中盛行。
道士哥哥很容易就认出了他。只因那具尸身,神采虽已不在,面貌却仍未腐。这样幼小稚嫩的身躯,寻常情况下,百年之后,必定枯骨无存。
可他的尸身,显然是在幼童还活着的时候,就被开了颅,注入铅汞。
传说活人注铅,可以趁着人血脉还能流动的时候,让铅汞流遍周身,这样做成的金身,才能留存千年百世。
将那如钢铁般沉重的尸身从坑中起出来,就花了他九牛二虎之力,连小家伙自己差点就要放弃了,可他却见那堪堪只比他高出一头的少年猛甩了一把汗,道:“这个世界上,如果你铁了心想要做成什么,那么,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”。
从此,那句话,便一生飘渺在他的脑海里,永世难忘。
少年为他的衣冠和白骨另起了一墓,以山石为碑,刻上了他的名字,为他祭灵,祷告。
“好了,祭灵仪式结束,接下来只要你熟悉自己的新名字,等它变成你的名字,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,重新往生了。这段时间,你就跟着我吧”,少年那样说。
那段时间,他跟在少年身后,和他一起埋骨,祭灵,和他一起帮助怨灵们实现它们的心愿,一次次,筋疲力尽,九死一生,将它们送入往生道。
寻常的修真者,见了他们,一箭穿心,灰飞烟灭,干净利落,功德照样圆满。唯有他,甘心走着这世界上最漫长,孤独的一条修真路。
“一个月过去了”
“一年过去了”
“五年过去了”
小家伙三个字,终于变成了它的名字。
他的孤魂,仍旧是那个小家伙的样子。
而白陌,早已成长为参天大树般的修真道者。
这么多年,他早应离开,可又隐隐觉得自己尚有执念。
这执念,仿佛是觉得,自己,并不是生来的孤绝者。
仿佛,总有什么,在呼唤他,留在这里。
记忆已经久远,无从探查。
为了实现他的愿望,随后又是几多年,少年经常将自己禁闭在修道的洞天之中,捣鼓那些外人从来看不懂的道符真言。
一日洞府中一声惊雷炸破,浓烟滚滚。只见少年欣喜无比地冲了出来,手持一道金光闪闪的追忆符,符上真言流溢。
是了,少年以为,只要能帮他重新得到记忆,便能够助他,实现愿望,消除怨念。
可小家伙,此时看到的,却是洞府外,一同惊现的,那被惊爆声震塌的乱葬坑。
那是他的同伴们。
累累白骨,无名之辈。
世之末流,无人问津。
就在他的墓地旁,几步开外。
却花了少年七年,去完成他那残魄中,几近飘渺的执念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少年问他。
他点点头,继而又懵懂地摇摇头。
他知道,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,纵然他还是没有想起过往的一切。
不过,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“够了,道士哥哥,追忆符,就留给你吧,去帮助更多的人实现愿望吧!”
那一天,他笑盈盈地眼睛里,流出的泪水,似乎和做人时,一样滚烫。
“道士哥哥,我还有一个愿望没有实现。”
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