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像凝固了一般，两个人面面相觑，却相顾无言。
楚凌御几乎是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，装着耄耋老人的样子，一边扶着腿，一边佝偻着腰背，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，猛地咳嗽一声，“小姑娘见谅，伯伯年纪大了，眼神不好。”
说着这话的时候，他还假装毫不在意地躲着对方的打量。
“哦，老伯伯不怪你，向来有人会将我看错。”霍云似笑非笑地回答，颇有一番自嘲的意味。
楚凌御尴尬地笑了笑，准备绕过她赶紧离开，可惜还没走成，手臂便被按住了。
他回头。
霍云看着眼前这个雪鬓霜鬟的老人道：“老伯伯，我迷路了，可否做个好人带我出去？”
楚凌御的冷汗都要浸湿身上的衣服了，他隐隐抽动脸上的肌肉，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拒绝她，未免过于心虚，可若是真的给她带路，要是露出破绽就不好了。
不等他考虑完，霍云便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，嘴上说着：“果然还是老人家心肠好。”
楚凌御两只腿都僵了，犹如行尸走肉。
霍云宛如什么都不知道，见老人家拘谨，问道：“看老伯伯出了很多汗，可是热了？”
“不，不热。”
“你看起来真的很热。”
“不，不热。”
……
张尚书的伤势要紧，楚凌御觉得不能再耽误下去，便想着尽快送霍云出去这片林子，不知不觉步伐也快了起来，走了好一段路，却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。
他本能地停住了脚步。
往声音来的方向一瞧，有个小女孩蹲在树下，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，旁边还有个妇人，抱着手臂，一脸怒相，丝毫没有要安抚小女孩的意思。
楚凌御倒是想赶紧走，可是小女孩哭得狠，实在让他走不动道，无奈之下，他回头看了霍云一眼，唯唯诺诺道：“这……小女孩哭的，让人听了心疼，老夫……去瞧瞧。”
仿佛是在获取同意。
霍云几不可察地微蹙眉头，但未发一言，只是跟在老人身后。
妇女看见有人靠近，估计也是怕人看笑话，揪紧小女孩的耳朵，使劲地提起来，训斥道：“走不走？香囊要多少有多少，咱家再穷也能给你做一个，非得在这儿鬼哭狼嚎丢人现眼是不是？！”
“娘……娘……疼疼疼呜呜……”
小女孩因为妇人提拉耳朵的动作不得不起身，担惊受怕地拽着母亲的手，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却依旧哽咽抽涕着。
楚凌御看不过去，赶紧拉开二人，数落妇人道：“小孩都喊疼了，还那么用力，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说。”
“你这老头打哪儿来的，这是我们的家事，别插手！”
妇人叉着腰，要去扒拉小女孩，小女孩心生害怕，慌慌张张地躲到了霍云身后。
见小女孩害怕地抓着自己的衣摆，霍云也没有狠心把她推开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妇人和老伯伯会怎么做。
“嘿！你……”妇人要去把女儿抓回来，被楚凌御拦了下来。
他回头看着小女孩委屈不已的眼神，对妇人道：“刚才听夫人说，她是丢了香囊？”
老妇人一脸不耐烦道：“是！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，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，竟然去拿富贵人家的香囊！”
闻言，小女孩从霍云身后探出脑袋委屈地反驳道：“那是昌哥哥给我的！”
“你还说！”老妇人火冒三丈，楚凌御见状忙劝道：“小孩子之间相互赠予，不过是寻常的事情，你何必把大人的心思放在小孩子身上呢？”
妇人没有说话，但也并没有认同他的话的意思。
楚凌御叹了口气，转头问小女孩：“是掉在这附近了吗？”
小女孩点点头，“我摔倒了，它掉到下面去了。”
下面？
小女孩指了个方向。
那是一个非常陡峭的斜坡，几近直角，是人靠近都要腿发软的程度。
小女孩跑到斜坡边去指，被妇人眼疾手快抓了回来，怒骂一声：“不要命了？！”
坡下稀稀拉拉矗立着树木，在这偌大的地方找一个小小的香囊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他不假思索道：“我下去找找，你们不要靠近这里。”
妇人连忙阻止，“不可以，没看下面多危险吗？你都一把老骨头了，可别逞能，到时候出了事，你儿女们赖上我们可咋办！”
“不打紧！你放心，我是孤家寡人，无儿无女，放心哈。”
楚凌御这番劝慰反倒把妇人劝呆了，拉着他的手也微微有些松动。
眼看陷入僵局，霍云突然开口道：“夫人就放心吧，他身子可硬朗了，不会有事的，而且他要是出了事，我给他立个坟，也算有个人祭拜。”
楚凌御：“……”
他也不知该笑不该笑，只是心凉凉的罢了。
妇人或许也是拉不下面子，一有个人在一旁支持，她也就不强行阻拦了。
小女孩泪眼汪汪，抱着楚凌御哭了好半晌，抽咽着道：“老伯伯……小心。”说完小心翼翼地瞄了一旁阴沉着脸的娘亲，退开了几步。
“放心吧。”
楚凌御轻揉她的头顶，转身撸起袖子，抓着坡上的树干往下滑走下去，说实在的，这坡从上面看起来险，真的走起来那就更险了，才走了没多久，他的腿就开始有些发软了。
毕竟这副耄耋老人的模样还需要靠灵力维持，神识和身体都要用劲，容易心神俱疲。若不是霍云在，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，找个东西的事也费不了多少灵力。
他拨开在风中凌乱的枝叶，仔仔细细地寻找着，奈何这香囊实在不易发现，他脖子上已经冒了汗，抬头见坡上方伸着脖子的小脑袋，四肢仿佛又积蓄了力量。
不就找个香囊，这有何难。
他咬咬牙，继续往下探去，这一探没把他探出一身冷汗来，坡下就是一个万丈深渊，深不见底，仅仅瞧一眼都让人望而却步，洞黑的窟窿犹有吞噬一切的架势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在天界，他从未见过如此诡谲怪诞的地方，说出去怕是要被同僚冷嘲热讽。
他慢慢往下挪动，正打算再伸一脚时，一株枝干细嫩的树下一抹艳红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“找到了！”
听到底下传来呼喊声，小女孩原本拉着袖子的手陡然一松，看见老伯伯挥舞着手里的香囊，破涕为笑，眉欢眼笑地跳了起来，拉着娘亲的手道：“娘！老伯伯找到了！他找到了！”
妇人也不知是笑还是哭，脸色虽然缓和了些，却带着几分尴尬和愧疚。
霍云留心看着老伯伯的一举一动，等他快到的时候，朝他伸了下手，楚凌御正沉浸在找到失物的喜悦中，一时忽略了她的手，直接攀着石头自己上来了。
霍云顿了顿，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，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，他正逗小孩似的骗小女孩道：“刚刚上来的时候，不小心掉了。”
小女孩经不起欺骗，刚刚才扬起的嘴角瞬间又垮了下去，抱着妇人哗哗哭了起来。
意识到玩笑开大了，楚凌御忙拿出香囊，哄道：“找到了找到了，骗你的啦！”
小女孩半信半疑地摆过头来，看见他手里脏兮兮的香囊，才终于又破涕为笑，小心地接过香囊，用袖子擦了擦，递给楚凌御道：“这是丁香花的，你闻闻。”
楚凌御凑近闻了闻，点头道：“很好闻，下次就别丢了哦。”
说完他又拍了拍小女孩的发顶，突然间便觉得身上的疲倦消失殆尽了，这感觉很熟悉，他看着香囊，恍惚想起卷轴上的任务，原来正巧在这儿！
小女孩遂愿了，他也获得了回报。
突然间心情都明朗了起来。
与母女俩道了别，楚凌御笑着对霍云道：“你跟着她们出去吧，她们知道怎么出去，我一把老骨头，经这一番折腾，要原地歇息歇息。”
他说完就坐下靠着树阖上了双目，没过一会儿，他悄然半睁眼，发现空无一人，确定霍云跟着她们走了后才松了口气。
“想杀我，没那么容易。”他瘪着嘴嘀咕道。
不过，霍云那么聪明，居然也能被他骗到，想着他不由得小小得意一下，笑得和奸计得逞的奸诈小人一样。
只是当前不是想这事的时候。
他旋即起身马不停蹄赶往洞穴。
路上耽误了太多时间，他都担心张尚书的生命安全，等到的时候，天已经将将暗淡，灰暗的环境下，他走到洞口心里便觉得莫名怪异，果不其然，走进去一看，张家父子都不见了。
诧异间，一支箭从旁边射了过来，擦过他的发梢，他心中猛一坠，将随之而来的数支箭尽数打掉。
但从数量来看，只是一个人，只不过多箭齐发。
见树林中影子晃动，他喊道：“谁！出来！”
见那人躲躲藏藏，楚凌御也没了耐心，笃定是这人将张家父子带走了，他背着手悄然唤出笔，待那影子一定，他低下半身，正要驭出毛笔，突然一根绳子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，他一慌，连忙拽住绳子，可那人力气极大，根本挣脱不开。
“……”他想喊却喊不出来，脸和脖子红成一片，青筋暴起，嘴不由自主地张着，企图呼吸更多空气。
怎么偏偏是喉咙？
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浑浊，手脚也逐渐无力，他的脸一会儿是沟壑纵横老人脸，一会儿是俊秀的少年脸，变换不停。
昏迷的前一刻，他隐隐约约看到那个黑影从遮挡的树木中走出来，却看不到那人的脸，只看到那人手上拿着一把剑，一遍遍地滑动着地上的落叶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或许，人在昏迷时耳朵总是最后失去知觉的吧。
“阿娘，这个是什么？”
“这个啊，是上等的毛笔哦，可惜脏了旧了，娘给你买新的。”
“不要，我就喜欢这个。”
“好好好……”
……
眼睛半睁不睁的时候，高空一轮明月映在被耷拉的眼皮遮掉一半的瞳孔中，手边暖暖的，还有一股食物的香味。
！！
楚凌御骤然清醒过来，没有任何征兆地翻身而起，凌乱的白发垂在肩头，他微微发怔，欲言又止。
烤着鱼的霍云见人醒来了，也不麻烦他先打破沉寂，自己先解释道：“看你晕倒在洞口边，发发善心，救你一命。”
听着她的话，楚凌御反应过来，连忙检查自己身上，看到褶皱遍布的手和粗糙的白发才暗暗放下了心。
火苗噼里啪啦地响，他坐起来后火焰扑面而来的温暖让他顿觉舒适，情不自禁闭上眼烤上了火。
“呵呵，果然年纪大了会畏寒。”
楚凌御：“……”
他默默将手缩进袖子里，这才顿然想起昏迷前的事，赶紧摸了下脖子，却只摸到了一条布，旁边的霍云开口了，“不用摸了，勒痕不太好看，给你遮起来了。”
“是你……”
楚凌御想问是不是她勒的但又犹豫着没开口，最后索性不问了，如果真的是她勒的，他也不可能醒来。
他哈哈道：“见怪了，估计是遇到个土匪了，二话不说，趁我不注意就勒老夫脖子，多亏了你才保住这条命，多谢了。”
“对了，你不是和那对母女离开了吗？怎么又出现在这里？”
楚凌御故作淡定问道，幸好张家父子都走了，不然这会儿被霍云发现可就遭了。
霍云把烤好的鱼递给他，又重新拿了穿着鱼的树枝道：“你年纪大了，怕你腿脚不好，故作逞强，万一出了事也没人收尸，所以就折返了。”
楚凌御尴尬地提了提嘴角，这话听着怎么怪不好听的呢，拿起她递过来的鱼，他最近好久没吃人间的食物了，这鱼看着让人垂涎欲滴，他也不客气拿起来尝了尝。
刚拿起来就被滚烫的鱼烫伤了嘴皮子，痛得他不停地挥手散热。
“嗤……”
楚凌御一愣，看向面无表情烤鱼的霍云，“你刚刚有没有听到有人笑的声音？”
霍云：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