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老!月老!”
一白发长须的仙君听到有人呼喊,悄咪咪现身去一探究竟,谁知站在自己神像下叫喊的人竟看起来有几番眼熟。
他不动声色,正准备隐身,楚凌御一把抓住他的拄拐,“星君,喊你老半天,躲躲藏藏的做什么?”
月老惊慌地看着眼前人,眼里只有疑惑:“阁下是?”
但看这没大没小,狂放不羁的精气神,仿佛在哪里见过……
“噢你你你,信使神官?”
他一个字说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眼前人是谁,毕竟那肿胀的脸确实叫人难以辨认。
他忽然便不慌了,拍掉楚凌御的手道:“所以,你真跑到凡间去了?看你上次给我传的信,怎么,这霍玖桑你还真给她牵了姻缘,可别怪本星君没有提醒你,莫要好心办了坏事,不然的话,伤心的可会是你自己!”
楚凌御出了口气,环手抱胸道:“还真被你猜对了,我还真就牵了,马上我的庙就要建成了,你等着看吧。”
“噢,祝贺你。”
月老欲隐身离开,楚凌御抓着点又拽住他。
月老不耐烦地躲开他的爪子:“做什么做什么,我日理万机,还有好多事情要做,知不知道你耽搁我的这点时间,都成就多少姻缘事了!”
“噢。”楚凌御松开了他。
月老气恼地整理自己的仙服,哼哧道:“我看你,不像是来找我炫耀的,好像委屈巴巴地要找我诉苦似的。”
“别乱说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去牵你那破姻缘。”
楚凌御跳下神像台,转头见月老已经消失了,只有那一直微笑着的月老像,一手持姻缘簿,一手拿着拄拐,拐上垂钓着红线。庙里空无一人,只有不灭的整齐烛火照亮着整个庙宇。
有点无趣。
他靠着祭台坐了下来,盘着腿,拿出那块血纹玉佩,正反面翻来翻去,看了又看,左右不过一块普通的玉石,可他却看着那血纹有些出神。
眼前莫名其妙浮现出那张在为自己擦拭脸伤的容颜……
蓦地,他起身消失在月老庙门口。
***
“其实这马车已经到不了萧府了。”
霍云再次摘掉盖头,绽开少见的笑颜道。
“为何?”
萧纪衡答得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霍云笑容未收,伸手走过他腰间,顿时搜出一支暗器,她摸了摸那锋利的刀刃,送过去一个凌厉的眼神,“萧迁要你拿到兵符后杀了我,对吧?”
她盯着萧纪衡,想看他如何反应,可他却面无表情,只是取过她手里的暗器,随手扔在了地上,道:“因为是你,它就没有用了。”
霍云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,眼睛微红道:“如果,我告诉你这兵符不会给你们萧家呢?”
显然,萧纪衡迟疑了。
他沉吟不语,眉头一皱,不解地偏头道:“为何?若是这样,你可知我父亲会怎样对你?”
“知道。”霍云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眼睛道,“但是,我发现,薛贺明垮台了,我就对萧家没有用了。我会被抛弃,你懂吗?”
萧纪衡难以置信摇头,“你变了,萧家待你不薄,你为何……”
待她不薄?
确实,萧纪衡待她一向很好,好得不能再好,即便是她之前身为临安刺史之女时,也没有得到像他给予的关怀。
可是,若不是萧迁,萧纪衡根本就不可能留着她。她本来已经认定自己就是萧家的傀儡,要她生便生,要她死便死。
可她却突然发现,导致十一年前家中惨案的主谋当中似乎有萧家的影子。
如果她成为了仇人的刽子手,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。
她擤了擤鼻子,冷笑道:“萧竹苍你知道吧。”
萧纪衡点头。
“你父亲当年为了给他争得一官半职,想必无所不用其极,尽管以失败告终,但当时……萧家是不是碰了霍家的案子?”
霍云是十分肯定的语气,萧纪衡不敢应声,只是低着头。
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萧纪衡刚抬头,一把匕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。
泪珠滚落,滑过红唇,霍云哑着声音道:“让马车停下。”
两人僵持半晌,霍云只觉得有些呼吸困难。
萧纪衡红了眼,长睫闪烁,见霍云眼中的坚决,他朝外面喊道:“停车!”
霍云把匕首放进萧纪衡手心里,起身欲下车,身后人忽而道:“若是十一年前的事与萧家无关呢?”
“这大人可得问问令尊,可惜,你不是萧迁。”
霍云半侧着脸,看着那红衣背影,挽起袖子跳下了马车。
玉崇已经准备好马车停在附近,他见霍云从马车上下来,抵上黑衣帽,她从容接过披上后,上了另一辆马车。
萧家车夫等了许久不听公子发话,他也不敢吱声,只是靠在车旁,静静等着。
玉崇见方才大人的情绪不佳,不好说话,走了一段路后他才禀报道:“大人,派去的探子来报,薛公公受伤了。”
听到此话,霍云眼底泛起笑意,道:“好,姚相那边呢?”
“姚相那边不敢与萧家明面冲突,在发现事情不对劲后立马就撤退了,薛公公的人倒是被萧家抓到了几个,至于怎么处理,无法得知。”
“嗯。”霍云应道。
“对了,那小子呢?”
“那小子……”玉崇反应过来,“楚凌御说希望大人言而有信,等事情办成他会回来还您东西。”
没等霍云应声,他又不解道:“大人,什么东西啊?他要挟您?”
“没有,是咱家要挟他。”
霍云淡淡道,拿着手里的兵符,她只觉得手心里冰冰凉凉的。
“对了,大人,陶信来信说他安顿下来了,想问大人见个人。”
马蹄声声入耳,霍云听到此番话,凤眼登时一抬,眼珠游走半刻,她应道:“和他说目前局势紧张,让他先好生歇着,他要见的人……咱家自会带他去见。”
“是。”
玉崇道。
***
翌日,漫天大雪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霍云去拜谒薛贺明,却被门卫拦住,称薛公公身体不适,暂不见客。
霍云一脸惊恐道:“那可要薛公公多保重身体,若是有了闪失,小云定会心如刀绞的。”
门卫估计也是被恶心到了,却也不敢敷衍道:“奴婢晓得,这便恭送大人了。”
霍云泪眼婆娑,一转身却立马变了一副脸色,走出几百米远,她问玉崇:“昨夜,可是真的射中薛公公了?”
玉崇点头道:“千真万确,臣等到薛公公后立马就瞄准了,偏差不大,估计神仙也难救回来了。如今薛公公不见客,恐怕这伤是真的无力回天了。”
霍云讥笑道:“他偷偷摸摸到唳鸣山去,可没想到自己会中箭吧,在入宫路上出了问题,圣上和太后定然会有所察觉,萧家、姚相都是这其中的参与者,一个都逃不了,到时候就看谁会演了。”
玉崇虽然大致听得明白,可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应当是个错综复杂的局,自己的分量也不足以参杂其中,只能一直答道:“大人说得在理。”
“可是,楚凌御怎么办?他如果还在萧家的话?萧大人不会拿他怎么样吧?”
玉崇有些忧心。
霍云一顿,道:“不会。目的已经达成,他不会回萧家了,他本就是个身份不明的人,萧家之前也是费了心思去查他身份的,结果一片空白,于他而言,没有影响。”
一阵大雪刮来,霍云拉紧了披风,长睫落雪,被冻得唇红齿白。
“小春,府上的婢女,咱家让你这个月给她涨点月钱,可记得?”
她说着,吐出一阵一阵白气。
玉崇回想了下,道:“已经吩咐下去了。”
“还有,在城南糖点铺附近建一座小神庙。”
玉崇有些犹豫,“可是这不需要上报官家吗?”
霍云愁瞅了他一眼,眯起眼角笑道:“小皇帝巴不得多建几座神庙,把其中供奉的神像换一下也无人可知。”
“臣马上就去安排。”玉崇撑起伞站在霍云身边道。
街上人来人往,霍云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群,目光不禁停留在糖品铺外的石阶上。
那时候她走投无路,瘫坐在石阶上,手脚都被长了冻疮,她却不敢哭,只是咬着牙克制着不断要涌起的震颤。
看着看着,糖品铺里出来一个人提着两包东西,把她思绪拉了回来,恍惚间她还以为看见了当年那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掌柜。
“大人?”
玉崇见大人没有动作,不禁问了一声。
听到声音,霍云眨了眨眼,收起眼底的悲戚,道:“何事?”
“没,臣以为大人是在意方才从糖品铺出来的人。”
“那人怎么了吗?”
玉崇道:“方才那是张尚书家的管家,关叔。”
“这你也知道?”霍云向玉崇投去一个好奇的眼神。
玉崇神情颇有得意,但也不敢多加表露,反而平心道:“前阵子楚凌御来找大人,其子张舒羽每日都送他来,臣就顺便跟了一下,发现管家经常来这铺子买甜品。”
“你要是把这点观察力放在要事上,咱家可要对你刮目相看。”
霍云挠了挠头,一时不知道大人是在骂自己还是在夸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