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萧允棠的角度来看,完全看不到孩子的正面,但只是那个小小的背影,还有那过分幼稚的举动,却让他止不住地想起,家里的谨严。
谨严自小就患上了一种病,大夫说是心病。病因估计跟孩子自小就没有娘亲有关。
谨严不喜欢跟陌生人接触,确切的说是不喜欢跟人接触,当然除了他这个爹之外。
曾经有一回他带回去一只兔子想给谨严解闷。谨严看着没什么大反应,但他每天做完功课都会去看望那只小兔子。所以。,他能看得出来,那孩子挺喜欢小兔子的。
当时萧允棠还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预兆,然而他的欣喜还没有保持几天,兔子就突然暴毙而亡了。
他让人查清了原因,竟然是谨严每次去探望那只小兔子的时候,总担心兔子吃不饱,所以就瞒着长随,总是偷偷给它喂食。
小孩子是不懂喂养兔子的技巧的,因此那只兔子被他喂得给撑死了。萧允棠当时并没有因此事而责怪谨严,但谨严内心一直都很自责。
自那之后,即便他再往回带小狗小猫之类的小玩意儿给他玩。谨严都表示表现得十分抗拒,甚至不再多瞧一眼。
萧允棠明白,谨严是没有走出养死兔子的阴影。甚至更严重的是,他比之前更加自闭了,性格更加内向,沉默寡言。
而眼前这个背影十分肖似谨严的小家伙,已经从他的衣裳兜兜里掏出了那只被挤压得变形的肉包子。
他小心地掐下一小块儿包子,投进笼子里喂兔子,嘴巴里还在叽里咕噜的跟兔子说着话:“兔兔,我只能掐一小块给你哦,因为这只肉包子是我打算留给娘的。”
“你要大口大口的吃呀,兔兔,我娘说了,只有吃东西才能长棒棒!”
这些令人失笑的孩子气的话,让萧允棠脸上多了几分笑颜,原本紧绷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。
他原本打算走过去制止这场被撑死的悲剧。然而墙角那边的一个狗洞里,猛地钻进来一只丑兮兮的流浪狗。
这狗身上的皮都秃噜了。钻进院子里便直直的奔着铁笼而去。他是打算咬那只兔子,还没有到笼子跟前,就已经露出了森白的大犬牙。
孩子和兔子都受到了惊吓。笼子里的兔子,上蹿下跳,唧唧的乱叫。
那孩子也吓破了胆,手中的包子掉到了地上,可下一瞬间,他却抓住了别在腰上的那把简陋的弹弓。一只小胖手从。另一侧的口兜里掏出一颗石子。将石子裹在弹弓里,直直的射向那只不速的恶狗。
“滚开,恶狗!”
十分稚气的声音,一点儿没有威慑力。然而,他手上的弹弓中的石子,却果断地射向恶犬。
砰的一声,那石子不偏不倚,恰好打在了狗头上。
恶犬嗷呜一声,似是被激怒了,他的脊背缓缓的下沉,眼中冒出凶狠的绿光。一双狗眼锁定那个孩子,它纵身一扑,直接跃向那孩子。
见此,萧允棠目光沉了下来。他身形轻轻一掠,一只脚就。狠狠地踢在了那狗的腹部上。
恶狗瞬间被踢飞,撞到了墙角,又是一次声惨叫。然后灰溜溜地爬起来,夹着尾巴从它钻进来的狗洞里逃命去了。
萧允棠弯下腰准备去抱那个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小孩儿,然而,小家伙却一骨碌的爬了起来。他捡起落在地上的肉包子,小心的吹掉上面沾到的灰尘。
他将包子再次揣进自己的衣裳兜里,然后转过身,扬起小脑袋瓜望向萧允棠,稚嫩的声音满是真诚地向他道谢:“多谢你帮我赶走了恶狗,叔叔!”
这孩子眼睛黑白分明,大大的瞳孔里映衬着白云和蓝天,也映衬着萧允棠那张已经完全错愕的俊脸。
这孩子好生面熟,似乎在哪里见过?
就在这时,一旁那间打造铁器的屋子里也冲出了几个人,为首的便是林绫儿。
“弘儿!”
林绫儿焦急的唤着小弘儿的名字,如一阵风般跑到了院子里的这棵大树下。
之前,她跟高铁匠正在商讨打造铁器的事,突然听到院子里出现了狗叫声,她顿时感觉不妙,扭过头来就瞧见一只恶犬扑向她的弘儿。
一时间,她脑子里蹦出许多前世曾看到过的那些社会新闻。很多小孩子被大型犬类攻击的惨烈画面,那些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小孩,她当即吓得浑身颤抖。
直到看到小弘儿安全无异样的立在地上,林绫儿这才找回自己的三魂六魄。
她蹲下身子扶住小弘儿的肩膀,仍旧不放心。眼神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着他身上有没有伤痕。
林绫儿出现在院子里的一瞬间,萧允棠就彻底明白了。
难怪他看到这个孩子,会感到眼熟,甚至是亲切。
原来这孩子竟是弘儿。
当年他留在福阳村的另一丝血脉。
一时间,萧允棠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弘儿的身上。他瞳孔急剧的收缩,呼吸也罕见的紊乱。
林氏当年生下孩子没多久,他便一句话都没留就离开了老赵家,并且很快就向福阳村传回了他的死讯。
于外人来看,赵楚衽本是想抛妻弃子,没奈何老天看不过眼,惩罚他客死异乡。
但这其中的根本缘由,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如果他真是那等抛妻弃子的小人,大可不必非要等到林氏产下孩子之后才离开。
在过去的两年多的时光里,他每隔上半年便会让人乔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去到福阳村,让人记下弘儿的样貌,回来之后,再向他细细禀报,或是将那孩子的模样画给他看。这孩子耳垂后面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,萧允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。
他书房的书桌有一层上了锁的抽屉,那里面藏着几幅画卷。画上的人都是弘儿。从林氏怀里抱着的婴孩儿,到开始牙牙学语的周岁孩童。
弘儿一岁半的那幅画,他已经学会了走路,穿着一个红肚兜的小胖娃,走得歪歪扭扭的,甚是可爱。
还有他两岁的那幅……
不对,他给记岔了,两岁那张他没来得及画,因为当时他遇到了一件相当棘手,差点儿要了他性命的事。
不成想,再一次见到这孩子,他已经三岁了。
小弘儿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小褂子,两只小袖子卷到了藕段似的胳膊肘上。露在外面的小手臂,白净且细嫩。模样虎头虎脑的,又机灵又慧黠,双眼大大的,十分明亮。
他的胎发现在仍被保留,扎成了一根冲天揪,竖在脑袋顶上,冲天揪的发梢绑着红色头绳。
打眼看去,弘儿特别像年画里老寿星座下,捧着仙桃的仙子。
……
将小弘儿从头发丝到脚,仔细检查了一遍后,林绫儿才确定孩子完好无损,甚至都没有破皮。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。
但同时她又十分严肃地告诫弘儿:“下回再遇到这种事,你不要再管,更不能上前跟恶狗拼命,你要记得先躲到一边去,然后去喊大人,好吗?”
弘儿却皱起了小眉头,语气固执地说,“不行呀娘,那样就来不及了。恶狗要咬兔兔,我必须打走恶狗,保护兔兔!”
林绫儿扶额,十分无奈,她轻轻握着他瘦弱的小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娘知道我的弘儿是个勇敢的小男子汉,可你毕竟还小呀。你要是打不过野狗,还会让自己受伤。你要是受伤了,你娘肯定会很伤心的。”
小弘儿立马亮出他手里的那把弹弓,十分自信道:“我虽然是小孩子,但我并不傻呀,我可是会用武器的!”
林绫儿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。好吧,这孩子还真是咋说咋有理,她根本说不过他。
高掌柜跟赵银也随后赶到。看到孩子无恙,高掌柜立马去找东西,把那狗洞给堵住。
赵银看到了萧允棠,瞬间愣住了。他挠着脑袋,语气不自在道:“四……好,好巧呀!原来是……萧东家。”
他尴尬的笑了笑,差一点就露馅了。
然而萧允棠望向他的目光中明显夹杂了一丝不悦,甚至隐隐的还掺杂着一丝责怪。
赵银愣住了,当即明白过来,顿时看向身旁的林绫儿母子。
四哥这是在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小弘儿,还险些让小弘儿被狗咬到吗?
赵银觉得自己好冤枉!
那谁能想到这院子里会突然跑进来一只野狗啊!
赵银的说话声也让林绫儿镇定下来,她这才想起刚才好险是萧允棠救了她儿子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直起身,望着萧允棠,欠了欠身,双目十分真诚地向他道谢:“之前多亏了萧东家,真是万分感激!不然我儿子肯定就被狗咬了……”
萧允棠将目光自小弘儿身上收了回来,他看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,没什么情绪的望着林绫儿。
“无需言谢,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他眼角的余光似是漫不经心地再次扫过小弘儿,小家伙这会儿正在摆弄他那只弹弓。
这只弹弓经过刚才的凶险已经坏掉了,他皱着小眉头,努力地摆弄着。小嘴嘟着,显然十分不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