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廊上,陆瑶珂还未走进房间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转过拐角,陆瑶珂由丫鬟引着迈入一扇约比三人高的菱格窗红木门。
入目是一间极宽阔的中堂,堂上是一道黑漆金字的牌匾,连着房梁上的螭纹雕刻,衬得整个中堂气派宏伟。
陆瑶珂跟着丫鬟往一旁的次间走,丫鬟撩起珠帘示意她进去,同时低声道:“姑娘来了。”
屋里的话语声停了下来,女眷们纷纷往她这处看。
陆瑶珂这才发现屋里人却也不少,略略看去也有七八个人头,分散坐在房内四处的圈椅上,个个妆容精致,衣着贵气。有的围成一桌打牌九,有的围在一起写字,还有的在闲聊。
但屋内实在宽敞,又有东北两面设了落地的菱格大窗,聚了这么些人也不让人觉得挤得慌。
齐王妃坐在窗边的螺钿雕漆榻上,陆瑶珂看了一眼便往她那处走,朝她行了礼道:“见过齐王妃。”
齐王妃微微讶异,笑着让她坐到身边,道:“这会儿子外头冷,你同我们在房里坐坐,也喝杯茶暖暖身子。”
话音刚落下,守在一旁的丫鬟就帮她沏好茶。
齐王妃穿着绛色如意纹蜀绣褙子,头上戴着鎏金攒珠髻,端庄大方,等她用过茶了,问她:“在兖州可还住的惯?”
陆瑶珂点了点头:“住的很是舒心。”
齐王妃笑了笑,拿起茶盏啜了一口道:“瞧我这记性,都忘了问你,称呼你齐姑娘可好?”
不知是不是陆瑶珂的错觉,齐王妃问完这话后屋内其他人似是都纷纷停了话头。
陆瑶珂垂眸回:“小女名唤陆瑶珂,王妃叫我小陆便可,小女家中有难,才前来投靠齐表兄。”
众人心里一阵唏嘘,原这位容色惊绝的女子是齐大人的表妹。
齐王妃也明白过来,心里不由得一阵怜惜,这样好看的姑娘,怎么遇到的净是些可怜事。先前人贩子那事她是听说了的,想来就是来投靠表兄的路上遇的难。
陆瑶珂浅浅喝茶,不知为何,她觉得齐王妃看她的眼神似是有些心疼。
齐王妃为人和善,拉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,说起兖州地界的风俗,又闲谈起前日看的话本子。
几番对话下来,齐王妃对陆瑶珂有些刮目相看。她向来不以貌取人,但陆瑶珂的举止行为皆是大家作风,与她聊起天来也言之有物,同旁的闺阁女子实在不同。
齐王妃越发觉得齐大人的这位表妹着实有趣,又不怯她也不过度张扬。
“哎呀——”
北面靠窗的夫人忽然叫出了声,原是她的字写偏了。
一堆人热闹似的聚了上去,有人说:“你这是什么诗,我怎么从未见过?”
又有人说:“王夫人,你这是快写完了吧?临了写歪了,啧啧,太可惜了。”
齐王妃来了兴趣,听到围在一处的人都没想出什么法子,转而问陆瑶珂:“去瞧瞧?”
陆瑶珂自然不能拒绝,点了点头起身,跟着齐王妃走到跟前,围着的夫人都退到一旁,让出一条道。
书桌上放着一张长长的宣纸,上头写了不少字,字迹工整圆润,唯独最后一行写了一半,写字的那位夫人手执狼豪小笔,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。
陆瑶珂凑近看,才看到王夫人写的是杜甫的《壮游》。
“是少陵野老的诗。”齐王妃看了一眼,口中喃喃道。
“王妃果然见多识广,这是杜甫先生的《壮游》。”王夫人放下笔,神色稍缓。
齐王妃摇摇头:“我也只是偶然念过,若要我写下一句我也写不出的。”
世人多知少陵野老的《望岳》,抑或是晚年时期的《登高》,这首《壮游》知道的人却不多。
陆瑶珂却能背下整首,这是杜甫晚年时期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和自述,唐宋诗人众多,齐荀偏爱杜甫,陆瑶珂爱屋及乌,为了读懂杜甫,将他的这首自传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王夫人笔法瘦硬立挺,一般世家闺女多练簪花小楷,王夫人这柳体反而可论为上乘,这样一幅好字,偏偏最后写歪了一道子,齐王妃可惜地摇了摇头,视线忽然落在了陆瑶珂身上,心念一动,问道:“陆姑娘,你可有法子?”
齐王妃这话一出,众人纷纷看向她。
陆瑶珂不是爱出风头的人,但齐王妃的善意她感受得到,特意将她叫到屋里等,又和她聊了许久,这样亲切的世家贵族,她实在少见。
她点了点头,开口道:“小女可试试,但结果如何不敢保证。”
“太好了!”王夫人面上一喜,将她拉了过来,“你尽可试试,总归我这幅字也走进死胡同了。”
陆瑶珂接过笔,细细端详王夫人写错了的字,王夫人没将整首写完,只写到了上篇,写到“春歌丛台上,冬猎青丘旁。”这一句是停了下来。
原是猎字的第一笔落成了横提,想来是把猎的字旁看成了探的字旁。
陆瑶珂思罢提起笔,在砚台上轻蘸墨水。
周围的夫人瞧见她要落笔了,心里不由得都有些疑惑,一时觉得这样的小妮子定是出来闹笑话的,一时又忍不住瞧她会怎么解决。
毕竟是齐王妃专指的人,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看着,没有多余的议论声。
很快,王夫人有些惊讶地出了声:“这猎字写得真不错!”
齐王妃也跟着赞许:“想不到陆姑娘竟能这么化解。”她说罢才意识到王夫人并没有给陆瑶珂说起该写什么字,她竟是连这首诗都知道的。
夫人们都凑上去看,才发现方才写错了的笔画竟一点痕迹也看不出了。
陆瑶珂放下笔,道:“小女不才,不过稍稍带过第一笔,又将猎字写粗了一些,单看是瞧不出什么了,但和旁的字放在一起还是会显得有些突兀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!”王夫人夸奖道,“今日多亏了你!”
一旁围着的夫人们也都心服口服,换她们当中的谁来写,是绝不可能写出这个效果的。
齐王妃认真看着她写的猎字,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欣赏,问:“你这字是跟谁学的,写得当真不错。”只一个猎字,便可看出她的笔法功底。
陆瑶珂眸光微闪,道:“小女随手找的帖子练习罢了。”
这话一出,齐王妃对她愈发喜欢,兖州不少女子才学兼优,又有几个能像陆瑶珂一样谦虚有礼的。
这样看着,越觉得陆瑶珂身上有一股与他人不同的沉静气质,这样好的女子,怎么偏今日才叫她瞧见?
王夫人看到齐王妃眼中的欣赏之意,笑着看向陆瑶珂:“不如陆姑娘将我这幅字写完,停下来许久,我倒没那个心劲了。”
一旁的夫人们也纷纷附和,齐王妃自然接了话茬:“瞧我们这些个老人,央着一个姑娘写字,也不嫌害臊……不过陆姑娘的字也实在是好,不然怎么让我们几个眼馋了。”
听到这话,陆瑶珂便知自己不能拒绝了,大大方方拿起笔,将上头王夫人写好的那张放在一旁,道:“不敢毁了夫人的笔墨,小女另写一帖,献丑了。”
接着王夫人方才写到的那句,陆瑶珂很快顺了下去。
周遭的人本也是捧着齐王妃才说的话,看着看着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一炷香后,陆瑶珂写罢,她放下笔,手垂在身侧悄悄揉了揉手腕。
方才她刻意写得快了些,毕竟这么多夫人瞧着,她也不好真就拿腔拿调地慢悠悠写。
齐王妃似是喜欢极了她的笔墨,捧在手中来回地看,又忙吩咐她坐到榻上。
“这字框架虽秀美,却隐隐透出些磅礴的壮丽,当真有一番风骨!配上少陵野老的这首诗,真真是相得益彰,妙!妙极了!”
齐王妃赞不绝口,一旁的夫人们也在旁边等着传看,陆瑶珂随手写的字,一时间竟成了这间房的焦点。
字如其人,当下一间屋子的夫人们,都对这位陆姑娘另眼相待,时不时朝她这里瞧。
“方才听王妃说,这位陆姑娘可是齐大人的表妹?”
“齐大人?哪个齐大人?”
“说你蠢笨呢,就是刚来兖州的那位巡按御史啊!”
“竟是他……”
夫人们低声讨论着,心里都打起了别的主意。
齐王妃自然听见了,似是不经意般朝身后的丫鬟说了一句:“煜儿可回府了?早上也没见他过来。”
丫鬟低声回答:“少爷方才来过了,在门口听说屋里有人,又走了。”
齐王妃点了点头,听到周遭没了声,又吩咐丫鬟把陆姑娘的字拿回来。
周围的夫人瞧见王妃这动作,自然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,当下不敢再觊觎,只是陆姑娘这样的身份,王妃真当会要她做儿媳?
齐王妃才不管众人会怎么想,她向来不是注重门第的人,她拿着陆瑶珂的笔墨,笑道:“陆姑娘若是不介意,这幅字不妨赠予我?”
“承蒙王妃青睐。”陆瑶珂心里觉得有些古怪,却也只觉得王妃待她太好了些。
她原先不觉得自己的字好,今日即便是被这么多人夸了,也只当是她们看在齐王妃面子上的奉承之言,可是当她看到王妃立刻命人把她的字裱起来挂在墙上时,她的想法发生了改变。
她的笔墨,挂在这样古香古色、轩丽气派的房内,竟然没有丝毫逊色。
陆瑶珂怔怔看着,一时间心底情绪翻涌,五味杂陈。
齐荀站在外间等丫鬟进屋通报,隔着珠帘,陆瑶珂微红的面颊若隐若现,一双清冷的眸子泛着微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