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场的除了刚了刚到的许亦繁、于涵玥,女生不光有蒋丽丽,还有其他几个。她们听到马六这个话,有的稍感气愤,有的面露不赞同,有的若有所思,有的深以为然,有的出声附和,伙同马六一起劝说蒋丽丽。
“丽丽啊,你别被机构洗脑。你想想,你初中读书是挺厉害,不也最后只去北京上了一个二本嘛,还不如那个谁来着?这说明咱们根本不是读书的料,何况年纪这么大了,还读啥书读啊,你也结婚了,你不生孩子,你老公、公公婆婆会愿意?”
蒋丽丽面色难看,眼圈隐隐发红,她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又松开。
高考二本……是她心中隐痛,也是她毕业多年后始终坚持学习的原因之一。
她不是没过一本线,而是志愿没填好滑档,去了二本院校。她在京的学校的这个专业,外地人皆是用一本线上的。然而,很多事她也是吃过亏才知道,与其读一个二本学校的一本专业,不如读一个一本学校的二本专业,将来或许还有保研机会。
可惜她明白太晚,再加上她所读专业的特殊性,往上进阶或有更多机会。
她当然也明白他们所说的风险性,毕竟家境不太好,是她一直面对的事,也是因为此没在毕业那年选择继续读书,而是出来工作。这些年发展,算上还可以,却逐渐感觉瓶颈所在。
其实她也很纠结。
因为一开始在北京工作,深感编制的稳定好处与福利待遇,是她望尘莫及的。她也有备考过一次省考公务员,而正是这一次给她史无前例打击——两门各五十多分,过往优势全部不见,明明考完试自觉都在六十分往上,这也是她对公务员望而畏之主要原因。
她自觉如果考研应有把握,而考公考编于她而言则是开盲盒,也许朝朝复朝朝,可还是不太行。到时候,时间花费了,结果一团糟,这让她很是担忧。
蒋丽丽想辩解,张嘴却又显气弱:“我老公他说支持我,我想干什么都可以……”
“哎呀,你还是天真了。我作为男人能不知道男人咋想了嘛?要我说,他还是就有点男人的虚荣心,自己老婆是研究生说出去比一般的本科有面子,可这面子比不上你稳定啊。你万一没考上呢?时间白浪费了不说,这一年你啥也干不了,可你要是考公考编,一年能考好多次,听我的吧,进体制真是你唯一退路了,真等到三十五岁,你再想什么都完蛋了。”
蒋丽丽:“……这,我想想吧。”
于涵玥歪歪头,轻嗤了声,状似不经意道:“我记得丽丽,以前英语和语文是全区第一,对吧?”
蒋丽丽有点受宠若惊,道:“语文不算是,当时少见了十分没加上。”
“没加上,不等于没有啊。加错分是他们的问题,就算你少加了十分,好像也排进前十了?你这些年学习也没丢吧,没丢下不说顶尖985211,考一个普通的应该没啥大问题吧,或者说我以为以丽丽的能力,努努力,也许顶尖学府不是触不可及?”
蒋丽丽脸颊泛红,朝她感激笑笑,感谢她的解围。
许亦繁也将他们的表情和反应收入眼中,抬了下眉眼,扫了眼坐在斜对面的马六。
他戴着大黑框眼镜,眼镜下的人脑袋大人身小,模样也很瘦弱,不太像是H省的人。她低声问了下于涵玥,才知对方并非H省人,只是恰好和同学的同学认识,一来二去就和他们初中联系上,反正就挺神奇的关系圈。
此时此刻,他PUA完蒋丽丽,又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姿态,下巴高扬,一开口便是他的哪哪朋友又笔试面试双第一上岸,然后他如何如何emo,话里话外是对体制的吹捧,更多的是带有优越感,大概是他稍小两岁,大可以再晃荡晃荡,不用着急。
不过他但凡和桌上人说话,都会来一句“女生还是早进体制早生孩子”。他频频cue桌上女生,有好几次cue到她,都被于涵玥挡回去。
当他再一次cue她,许亦繁挑了下眉,拦住于涵玥,道:“不好意思,我刚也听说了一嘴,姑且说说。其实女性吧也没说得那么惨,过了三十五就完蛋,不少有将近四十上名校读研考博,远的有哈佛常青藤,近的有清北,或者是当地优质大学,毕竟大学很多,也看人选择嘛,咱们国家高校上百所,也不是只有清北复交四所。不光是上名校,还有创业、自媒体人,日子风生水起,七八十开画展也大有人在。新闻上也能看见的嘛。”
她说着,扫了一圈,见在场的不少女生眼睛一亮,包括刚附和马六的人。那人甚至还跟着接了句,“这个开画展的我知道一个,那个摩西奶奶,好像是五六十开始学画,八九十开画展,真的好厉害!”
许亦繁点点头:“的确有她,也不只摩西奶奶一人。以前有个特励志电影,《垫底辣妹》的原型好像三十九岁申上了哈佛。这个说得有点远,就小破站上的退学up也是刚分享了申上了哈佛,还有我知道一个妹子,高中没读完嘛,后来去国外新西兰做gap year,回来自媒体创业,也很优秀。这在咱们国内,都很平常。”
“哇!他们好厉害!”
“是,也是大家都很厉害。”许亦繁笑笑,话锋一转,“倒是……其实你们有没有发现,过了三十五岁崩溃,在社会新闻上常看到的多是男性,今天这个失业跳楼,明天那个失业跳楼,好像他们一失业就无路可走,只能从上而下,一了百了?所以说,三十五岁嘛,男性还得是早规划,免得……”
她后半句没说完,在场的人却是已经了然。并且,经过她这么一转折、一提醒,桌上的女生似乎被唤醒了潜存的记忆,开始分享她们所熟知的厉害女性。
越说她们越惊讶,好像这种“绝地求生”的事例,更多的是女性,她们平常默不作声,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,看上去很脆弱似乎一击即碎,也是她们在遇到磨难时,像在硬石头艰难生存的小草,一点点扎根,一点点冒头,终是占得一席之地。
于涵玥悄摸给许亦繁竖了个大拇指,歪身子小声说:“不愧是我繁姐,瞅瞅那些人脸色。”
她努努嘴,让许亦繁看。
包括马六在内的几个男的,在一阵热烈的讨论声中,脸色如便秘,难看得紧。他们想反驳,可还没张嘴,就被一个又一个惊呼声压下去,全是讨论谁谁谁好厉害,真是她们学习的模范。
马六等一众人:“……”就很憋屈。
许亦繁侧过头,对于涵玥道:“行了,时间宝贵,我们该撤了。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于涵玥:“好嘞,你先出门,我给他们丢个‘炸·弹’。”
许亦繁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,跟大家说了声“有事”就先行离开。
她刚一出门,马六的火就憋不住了,连带着对于涵玥说话也没刚才的客气:“学姐,你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,说话口气很大啊!”
蒋丽丽刚被于涵玥和许亦繁再三解围,心里不禁充满感激,这时候听他这样阴阳怪气,不由说道:“我觉得……还好吧,都是真的。”
还有姑娘脾气爆点,直接不满回怼:“马六话不能这样说,人家说得很对啊。”
马六抖下肩,嘴里轻嗤:“对有什么用,她说这些不就是无良机构的鸡汤?要真听她的,人人过得差谁负责,那过了三十五岁活不去的女的谁来管?我看她,看着是个人物,说不定就是个伪装的loser,天天脑子里想着不切实际的事儿。”
“嗖”一下,马六不可置信尖叫,众人看过去,发现他头上脸上挂着菜叶子,稀啦啦的汤水正顺着他的头皮沿着脸颊往下流。
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不禁大声质问:“学姐,你干嘛!”
这是疯了吗!
他随手一摸,就看见菜叶子,还有那些条状的豆皮、蛋花挂了他一脸,黏糊糊的,有点烫又不是那种烫得那种让人哀嚎的温度。
于涵玥隔着一张桌子,冷峻着眉眼道:“奉劝你一句,嘴巴放干净点,要是再让我听到这些话,下回就不是泼碗汤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她拎起包,开门打算离开,正式跨出门前,回眸一笑,问:“你知道刚那是谁吗?”
“我姐妹,许亦繁。”
她洒脱走了,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,整个诺大的屋子几乎针落可闻,除了众人的呼吸声,就是马六边上滴滴答答的汤水声。
良久,阒然无声的屋子里终有人反应过来,就是刚才和蒋丽丽热烈讨论的姑娘。
她和蒋丽丽互相对视一眼,张张嘴试了几下,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许亦繁?是我知道的那个吗?”
蒋丽丽迟疑点头:“应……应该是吧。”
这会儿,她们再回味刚才她的话,突然就理解她刚为何那样说了。
因为她也是,大龄做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。当时热搜挂了好久,身边每每有人讨论这个事,很多人都对她嗤之以鼻,觉得仗着自己赚了几个钱就不知天高地厚,还扬言上什么清华,还很阴谋论地说这是在为她什么戏造势之类的,总之是各种不看好她。
她们是没想到她会出现H省,再联想之前的小道八卦,她户籍好像H省的,难道真是要读书?
不得不说,这一点的的确确激励了在场的所有女生们。
不是因为她赚钱多少,而是她无惧人言。
这点足够让人佩服。
有人朝马六处瞥了一眼,见他还在怔愣中,不屑道:“刚还有人说,人家是个不切实际的loser,呵!堂堂影后是loser,这四级考不过差点没毕业,又找不到工作的人,就不是loser?还真是好笑哦。
我看她说得蛮对,这快三十岁的男的啊,找不到老婆不要紧,提早规划是要紧事,赶紧考公考编,也别在意外地不外地,只要能上岸就行。
毕竟进体制,对于一无所长普普通通男的来说,是唯一退路了,也好过三十五岁之后走下坡路啊。抓紧考,别犹豫。对啦,马六,你刚不看了好几个招教机会啊,你快点报起来啊,小心过了这个村,没这个店儿了啊!”
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一句:“他好像还没拿到教师资格证……”
“咦,这不能吧?刚我听说法考都那么容易,说考就能考上,这教资更是简单得很,咋可能没过呢?这不行啊马六,你快报名啊,考了教资,多考几次招教省考,趁着不到三十岁还能进教师编制,不然你怕是错过了这好机会,就只能赶三十五……三十五,说快也很快啊,进体制是关键,早进去早安心,这是你目前唯一的思路了,别在愣着了啊!”
马六:“……”
“噗哧!”
蒋丽丽和其他几个人听得好笑,都没忍住笑出声。
这是把马六的话,结结实实反弹在了他自己身上,看来也是被他这一番言论整得着实焦躁。
回过神的马六听着周围的嘲笑声,根本不敢转头看周围人的反应,何况还是以如此狼狈的姿态。他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,也恨不得刚才没说那番话,没有做出那番姿态。
可是统统都晚了。
他的脸一阵青白交加,又转成红色,正和五颜六色的菜汤交相辉映,煞是精彩。
作者有话要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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