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陛下有句话很是。
无论南境和西境是李沣父子俩谁去,其实没差。
北境终究是河阳王一党的大本营,没跑。
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?这么一瞧北境实在是心腹大患,京中一旦生变,北境军会立即进京“勤王”。
唐真手底下的人马,对抗羽林卫还成,打北境军?
也许有机会,但自家兵士的命也是命,不能让他们拿命去填这个无底洞。
怎么办?
当然是……
借力打力,让他们没机会出手。
南境以南的云诏能变成盟友,北境再往北的拓跋部为什么不行?
上回去太原府可是亲眼所见,李沣的人对待平头百姓好似对待蝼蚁,经常放任手下出关劫掠,难道梁让在河阳王麾下是孤例?
北边的拓跋部未必没有怨言,未必不能借着做做文章、挑拨离间。
当然这只是个初步的想法,真正情形如何,总要去看过才知道。
实在不行啊,干掉北境将军府几个将领也行嘛。请韩继凝神不知鬼不觉下点药,或者请萧疏雨直接动手,也行嘛。
李沣南下不能白让他去,一切布置不能白费,怎么不白费?这就是陆盈霜想到的应对之策。
唉,谁让皇上爱美人不爱江山呢?
好啦,咱们领情还不行么。
陆盈霜的这一提议巧劲十足,提出:
“倘若实在不放心,正巧大兄也要回西境,不如请他绕道陪一程圣驾。”
前后周全,李沣点头应允。
甚么血府消神散,总算暂先搁置。
陆盈霜没追问为何父亲不将药效尽数告知,假作不知情,果然李沣也没有很怀疑她,两边相安无事。
目送李沣步下阶去,陆盈霜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的恨意。
不同于初来时杂糅惊惧的恨。
那时候李沣铁蹄刚刚踩死昭德殿一帮内侍。
也不同于后来喷薄的、抑制不住的恨。
那时候李沣对她妄加干涉,百般利用。
如今的恨更涵沉、更深彻。
冀州吃不饱饭的饥民。
京城命丧流毒的无辜百姓。
百越备受欺辱的惨状。
李沣必须死。
必须为他做下的事情认罪伏诛。
*
圣驾北巡,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
殿中省和太仆、卫尉几寺忙碌起来。
不过比起河阳王南下的阵仗,圣驾北巡的一应辎重只能用寒酸两个字形容。
寥寥两队羽林卫随侍,车还是那种玄木车,四面透风、把人颠出心脏病。
知道的是御驾北巡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御史问边,还得是位手头还不太宽裕的御史,或者不很得上头青眼。
但是后面慢慢地,出乎意料,北巡的队伍扩大好多。
先是在宫中藏身的启凤晟贞,这孩子死活不愿意自己待在京中,说愿意扮成侍卫陪伴圣驾。
侍卫不太现实,随行都是羽林卫的人,热突突加一个生面孔?
李沣的人又不是吃素的。陆盈霜大手一挥:
别扮侍卫了,您扮内侍吧。
李青珩在边上只是笑,启凤晟贞只得耷拉着脸接旨。
这头完了,那边又有人站出来。
是温玉琉,她找陆盈霜说想去北方看看。
她说得好情真意切,说塞上燕脂凝夜紫,这样的景色她一辈子也没看过,只要能去看一眼,真是死也无憾。
陆盈霜最看不得妹妹嘤嘤嘤,加上温岳温大人也不反对闺女随驾,于是决定带上。
宋云裳听说温淑妃随驾,也跑来央求,说她也想出宫瞧瞧。
“听说草原上有烤羊腿、芝麻馕……”
宋云裳两眼放光,看见陆盈霜意味深长的表情,光速改口:
“臣妾愿倾力研习,将这等美味带回宫中,带回碧榴春风楼。”
好吧好吧,你可爱你有理,带上带上。
若说这两位是自己想去,还有一位,不对是两位,则是陆盈霜想带。韩继凝和萧疏雨。这两位不去实在寸步难行,于是也得进北巡名单。
这一下人就多了,不像去受罚反倒像是去秋游,不好交代,怎么办?
陆盈霜眼睛一转,转头和李沣说这几个人眼看着不老实,一齐拉出去颠一颠,李沣只当她撒气,又想着南边战事正酣,皇帝小儿出巡还要带这许多嫔妃,传到民间必然名声大损,有利而无害,遂随陆盈霜去。
此事既成,唐卉自告奋勇留下看家,陆盈霜放心许多。
昭武三年七月十八,冀州、燕州等地正逢秋收,圣上北巡,安西将军随驾。
又三日,河阳王率军南下平叛。
上路前,李秉璘受他爹好一顿耳提面命,他此行唯一要务:
看好皇帝,不许任何文臣武将单独受召见。
李秉璘很奇怪,这活儿,听起来不应当是小妹去干?
难道爹爹和小妹之间有什么误会?
爹爹不再信任小妹了?
没想到李沣言道,皇上不听话,你妹妹正在气头上,脾气大着。
人一旦气性上头,难免有做事不周之处,因此要李秉璘从旁帮衬,沿途到任何州府、都护府,都不要给皇帝留收买人心的机会。
李秉璘严遵此令,严防死守几乎寸步不离。
然后,他就听见一些,呃,好像不该他听见的东西。
无论是在县府驿馆安置,还是在官道上安营扎寨,皇后娘娘必与皇帝陛下同帐,李秉璘每每路过看守,总能听见……
咚咚咚、啪啪啪、叮铃咣当。
外加冷嘲热讽。
听起来,自家小妹对皇帝非打即骂。
今日也是,今日他们在胜州馆驿驻扎,刚刚换心腹人上职,李秉璘想着安歇前来看一眼,听见门内女声道:
“皇上娇贵,这身披肉臣妾都自愧弗如。”
皇上声气低低的,不知说句什么,李秉璘听见陆盈霜哼道:“全仰赖宋昭仪一手好厨艺,将皇上养得如此白嫩!”
听起来对宋昭仪分外不满,话里话外指摘宋昭仪狐媚。
但是李秉璘见过那位宋昭仪,好似对皇上也没有很热络。
难道是宋昭仪长相太过美艳?招自家妹子妒忌?
并没有啊,宋昭仪当然也不丑,但是也没到招人忌恨的地步。反倒是她身边有一名内侍,长得唇红齿白姿容秀美,好像名叫什么真。
打眼,打眼。
李秉璘觉着得亏是皇上没有龙阳之癖,不然自家妹子看不得把那个小太监的腿打断。
善妒,善妒。
李秉璘从前没看出来,霜儿妹妹还有如此跋扈的一面。
此时门内又有声音传出来:“舟车劳顿,臣妾替皇上导引行按蹻之术吧。”
按蹻之术,李秉璘知道,按谓抑按筋骨,蹻谓捷举手足,可揉扰筋节,宣通阳气,最是解乏。
可是他也知道,自家妹子口中的按蹻之术,恐怕不是这么回事。
门内很快传来啪啪之声,那是绳结、鞭子等物挞在光赤的披肉上发出的声音,与此同时还有男子闷哼声。
间或夹杂两声清脆的巴掌声,是嫌鞭子不够亲自上手。
即便如此,皇上任打任骂仍不叫人。
李秉璘心中纳罕……
就这,自家老爹还说皇上不听话?
那怎样才算“听话”?
人人都谓当皇帝好,有的幕僚或含蓄或明示地向李秉璘进言,说将军将来前途还大着。
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雀跃,眼中的野心恨不能烧起来,好似说的是什么可遇而不可求的无上机遇。
但是李秉璘瞧来,好像也就这么回事。
他甚至想找机会劝劝妹妹,对皇上好点啊,太过分了。
一面摇头一面叹息,安西将军回自己营帐安置。
胜州位于北境府边境,再往北走两步就是雁门关东段,再往北嘛,就是拓跋部和靺鞨人的聚居地。
陆盈霜不是在和李青珩打着玩,两人是在等信儿。
入夜前萧疏雨暗中潜行,去打探出关难易等事宜,还没回来。
当然也是打着玩,打给李秉璘看的。
好大哥您瞧瞧,我俩关系差着呢。
房中李青珩趴卧在榻,陆盈霜手中确实握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燕尾鞭,但是这玩意儿羽毛取细绒毛,触肤柔软,羽间空隙极大,打人属于雷声大、雨点小,根本不疼。
不知道皇上从哪里找来的这东西,正适合做戏。
陆盈霜拿着燕尾鞭又挥几下子,垂目一看,咦?
怎么皇上脸上这么红?
“这是怎了?发热?”
她伸手去摸李青珩的脸。
是烫烫的呢!生病可不好,她道:
“额头烫么?翻过身来我瞧瞧。”
“不必。”李青珩嗓子里掩着一团火,低声拒绝。
一边拒绝一边默默拽过衾被围在身上,仍然面伏朝下趴着,不动弹。
陆盈霜左瞧右瞧,轻轻吃吃笑道:“扮蚕蛹呢?”
李青珩既悲且愤,谁知道他怎么回事,被不轻不重抽两下子竟然……!
大喇喇翻过身可还像话么!
陆盈霜何等聪明,又是现代开明社会里长大的,怎么想不明白这中间的弯弯绕绕?“哎呀哎呀”地笑话李青珩。
一时说:“动弹不得?哎呀皇上别是被打坏了。”
一时又说:“到底何处不适?哎呀皇上可不能讳疾忌医。”
把李青珩说得脸上更烧,心里也烧,下腹也烧,左右没止处,眼中一缕幽焰明灭,一咬牙一伸手,抓住陆盈霜的手腕把她拽进衾被。
“呀!”陆盈霜一声惊呼,仰在李青珩臂弯里咯咯轻笑,“做什么啦?”
“你看看呢?”李青珩与她十指交缠,舒她的手往下。
这一下陆盈霜知道自己猜测成真,不过,不比李青珩动辄脸红,她是不会脸红的,只会凑近李青珩耳边嘻嘻嘻:
“没想到皇上还有这种癖好。”
皇上一点一点压住她,教她见识见识到底什么癖好。
云收雨歇,陆盈霜瞑目喘气,一边歇神一边想,燕尾鞭,真带劲。
*
原说这晚上等等萧疏雨,没想,一等等到地老天荒。
不仅这一晚没等到,圣驾一行打胜州继续上路,直到抵达并州太原府,萧疏雨都还没有回来。
老天保佑幸好是萧疏雨出去,这要是换个人,随便哪个没有武功傍身的妹妹,陆盈霜都要着急上火。
萧疏雨武功高强人也靠谱,应该……没事吧……
陆盈霜即便相信她会平安无事,但是总免不了心神不宁。
圣驾上回到并州,没住进州府驿馆,这回也一样,被迎进晋阳县都督府旧址。
不过并州上下官员们倒比去年来时恭敬许多,鞍前马后、殷勤备至,连城都没让进,直接送到都督府。
冀州刺史宋岘怀更是周到,一路从冀州跟到晋阳县。
到了都督府他还不消停,求见李青珩。
宋刺史言道求陛下垂怜,臣实在思念小女,请求见一面。
他闺女是谁?宋云裳嘛。
苏茂德来请人,陆盈霜几人正巧在一处,她对宋云裳说:
“快去吧。”
一入宫门深似海,爹娘远在千里,面都见不着。
宋云裳有些踌躇:“家父是外臣,不合规矩吧?”
陆盈霜安慰她:
“哪里的规矩不许当闺女的见亲爹?尺高的座屏摆上,四周宫人内侍、羽林卫齐备,本宫瞧哪个敢挑你的规矩。”
宠!狠狠宠,咱们皇后娘娘第一要义:把姐妹们宠上天!
怎么带劲儿?想知道?嘻嘻嘻嘻嘻……呔!忘记咱们这是哪儿了?
第55章 第 55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