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珩看不得的事情有很多。
只是他天生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性子,看不得也不会轻易表露。
尤其现在这身份,也不容许他喜怒形于色。
比方说,他看不惯李沣在朝中作威作福。
倘若是个贤王也罢了,可是李沣不是,李沣贪赂谋私、结党祸政,在属地几州更甚,百姓民不聊生。
再比方说,从前李青珩还看不惯李沣一手包办。
婚事也要替他做主,要他生他就生,要他死他就得死。若非顾忌青史之上口诛笔伐,李沣恐怕早把他兄弟二人鸩死喂狗,自己登基称帝。
当然李青珩如今没有看不惯这桩婚事,很看得惯,巴不得陆盈霜早几年嫁进来,早早养在宫中与他作伴。
……不行,那时候他还没来呢。
从李青珩旁敲侧击问苏茂德得来的内容看,原主心怀天下、不忿河阳王专政,只是人要刻板许多,他怎会发自内心地欣赏皇后这样生动风趣的女子呢。
说回李青珩见不得的事。
他现在非常之见不得皇后忧愁。
哪怕是为着大计,为着正事,李青珩都宁愿皇后先别寻思,别发愁。就像眼下,李青珩真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即有巨款到账,免皇后长眉蹙、心事萦。
他道:“如今朝中有温卿、唐卿,宫中皇后也多得助力,集思广益总能想到法子。至不济,朕私库里还有些银两,虽说不多,总也能支撑一阵子。”
“皇上的私库?”陆盈霜问。
不知何故她脸上有些惊着的神色。
李青珩道:“太后生前有一笔积蓄,藏在京中一荒宅,太后驾鹤前暗将钥匙传于朕。”
唉,观皇后吃惊神色,李青珩心底轻轻叹息:
她这样惊讶,在她眼中朕该是怎样的身无分文。
他空有帝王高位,却无权无财,难为皇后,如此不离不弃,如此——
陆盈霜无比纳罕:
“皇上怎能动用私库?李沣掌控户部与军饷,天下钱财十斗,他独吞九斗八,如今怎么还是咱们出私房钱!”
陆盈霜是惊,但她是惊怒!
怎么又要咱们出钱,李沣是什么啦?貔貅吗?只进不出吗?!呸!
李青珩被她气势一震,讷讷问:“不动用私库,难道指望叔父出钱么?”
陆盈霜手掌在案上一拍:
“怎么不行?就要买西域宝马,就要大兴土木!政事李沣不许皇上过问,吃喝玩乐还不许吗?皇上就扮昏君,就要沉迷马毬,伸手要钱!”
李青珩先是被慑住,而后忍俊不禁,顺着她的话问:“倘若叔父果真就是不许呢?”
哐哐哐!
陆盈霜拍桌子拍得更响:
“那就一哭二闹三上吊!”
李青珩眼神奇异:“看不出皇后如此……”
陆盈霜趁着拍桌子的架势朝他瞪眼:我替你办事、替你省钱,我看看你狗嘴里要吐什么象牙!
李青珩单掌握拳抵住下唇:“咳咳,看不出皇后有如此谋略。”
嗯哼,还过得去。
陆盈霜整敛衣裳重新坐好,这还差不多……
等等!不对呀!
陆盈霜杏眼滚圆:“看不出谋略?皇上是说臣妾看起来很愚笨?”
李青珩掌不住笑:“是朕的不是,朕说错话,朕观皇后兰质蕙心、智珠在握,哪里和愚笨二字沾得上边。”
“皇上——”陆盈霜原本吃他顺着毛,逞心如意,轻哼着想答一句皇上谬赞。
可是转眼对上他的笑眼,忽然觉得怎么回事,话也说不囫囵、心里也没那么得意了?
怎么好像喘不上气?好像还有一股小火苗,在心肺间咕嘟咕嘟地烧?
这捧不知道哪来的小火苗,烧啊烧、燎啊燎,一直攀上陆盈霜的脸颊。
她只唤一声皇上后续无言,话说一半,平日爽飒的人儿,此时显出一分欲说还休,桃叶眉、眉间憨涩,芙蓉面、面上添羞。
教李青珩想起太液池上半开的莲。
秾蛾叠柳脸红莲。谁知道、风前月底,相看未足。
六月末的天,东暖阁中的风越发热了。
倘若暖风足够熏人,倘若神思足够慵醉,李青珩剖去脑中最后的一分清醒,很想向他的皇后讨一个吻。
可是那是不可能的。
只见陆盈霜手掌再次开始蹂躏桌案:“皇上奚落臣妾?”
一夕间远去,太液娇莲未央怯柳,瞬间都远去了,李青珩怅然若失。
“皇上今日的书看完了?”陆盈霜气势汹汹。
今天的看完了?明天的呢?
昨天的复习了吗?背熟了吗?
要不是姑奶奶我,你这个皇帝陛下哪里有书读?当你的文盲去吧!
还笑我呢!
李青珩回神,低低笑一声做小伏低:“回皇后的话,并未读完。”
知道就好!陆盈霜教他老实读书,李青珩无奈之余竟然体味到一些乐趣,也是很奇异,乖乖继续学习。
后来两人又说定,别只是皇帝陛下向李沣撒泼打滚,陆盈霜也可以去和自家姑母兼养母撒娇卖惨:
怎么不能卖惨?宫里的账被琼蕊祸害得不轻,留下一堆烂摊子,缺钱得很,这不是现成的好由头?
反正死人不会说话,琼蕊已经三尺白绫吊死了。
说干就干,陆盈霜送走圣驾,立即给河阳王府下帖子,请母亲进宫一叙。
*
昭德殿中皇后娘娘如何要钱,不题,说一说拾翠殿中的上官美人。
《玉簪怨》一出,她从宫中一介默默无闻的低位美人,一跃成为人人口中赞誉艳羡的才女。
人人都说别看上官美人平日不显山、不露水,没想到时如此惊才绝艳!
上官白胭偶然间听见宫人议论她,她们说她是不栉进士,说她胸中有锦绣、笔下有乾坤,将她与前朝享负盛名的才女相提并论。
这样的瞩目和夸赞……
是上官白胭从来没经历过的。
这辈子没有,上辈子也没有。
先开始大家说她是“文姬”在世,这话传到皇后娘娘耳中,皇后娘娘说文姬虽是千古之才但是境遇不佳,不吉利,于是大家改口说她是“谢家女”转世,说她的才情和咏絮之才相比也并不差着什么嘛!
每每听见这些,上官白胭忍不住既羞涩又……又不禁地感到雀跃。
虽说《葬玉簪》并不是虚构的故事,而是她真真切切的人生。
哪里有什么月因姑娘和宁王呢?
是前世活生生的上官白胭与皇上。
月因月因,正是取上官白胭名中的“胭”字。
情何以感人?唯真挚而已。
前世的上官白胭,一生都没逃过愁云惨雾笼罩的命运。
也有好日子,虽说六局对她们这些嫔妃十分苛待,但刚进宫那几年,尤其有孕并诞育皇嗣之后,那段日子皇上极其看中她和孩子,说是捧在手心也不足为过,护眼珠子似的护着她。
不必往事后期醒悟记省,当时上官白胭就知道,皇上并不是看中她这个人,而是看中孩子。毕竟那是皇上唯一的骨肉,还是个皇子。
只是皇上再有相护之心也还是没护住。
那一世的皇后娘娘已经病重,宫中是琼蕊姑姑当家,上官白胭到今日也还记得琼蕊凶狠的眼神和冰冷枯瘦的手。
细究的话,琼蕊看她的眼神也不只是凶狠,还有不屑和厌恶,好似是在打量一件陈年的旧衣裳、或者一碟子日久生虫的糕点,总之碍眼得很。
琼蕊就是那般看着她、按着她,让她眼睁睁看着有人掐死她的孩子。
什么人?
河阳王妃陆棠华啊。
那时上官白胭如梦初醒:她们打的主意就是养着她、供着她,她若养个公主也还罢了,可是千不合、万不合她养住一名皇子。
因此她们容不得她,不能留。
她们这样想,她们背后的河阳王也这样想。
孩子被害,还是亲眼目睹,上官白胭很快支撑不住,夜夜惊悸害梦,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。
彼时宫中可没有皇后娘娘等人多方照拂,没有人联合淑妃、德妃还有韩姐姐关心照应,很快上官白胭撒手人寰。
一闭眼再一睁眼,她回到刚入宫这一年。
她想原本她是恨皇上的。可是并没有,皇上对她没甚么心,她其实也没有,不过是当做指望,后来还发现指望不上。
如今再见圣驾,她是真的心平气和、无悲无喜。
她想原本她也该是恨皇后娘娘的。
可是也并没有。
印象中的皇后娘娘心高气傲,她们面见请安必须跪在地上、不得直视凤颜,不仅如此还心胸狭窄,常常听闻昭德殿盛怒的消息,三天两头砸坏些杯盏屏风。
后来更是罹患肝症,比上官白胭死得还早。
如今这一世的皇后娘娘,不是这样的。
这一世的皇后娘娘不爱生气,相反很爱笑,还很爱看嫔妃们笑。
每每到昭德殿请安闲话时候,上官白胭只要没注意稍微拢一拢眉,皇后娘娘就要拿话来打趣,仿佛一定要把她逗乐才好。
这日皇后娘娘又请宫中姐妹到昭德殿叙话。
近来这也常见,三不五时就有召请的凤旨,不是听曲就是饮宴,且总也少不了上官白胭,有时她因事耽搁,皇后娘娘身边的菀露姑娘还会亲自来问,她都要疑心,这些戏曲和筵席是不是专意为着请她。
“快些走。”思及此,上官白胭催促丫鬟。
转过一道宫门,穿过一道廊庑,正阳宫近在眼前,前头那是——
丫鬟疑惑地询问:
“娘娘不是说快些?怎的忽然住下脚步?”
上官白胭直愣愣盯着身前十丈之地的女子,化成灰也认得,那是河阳王妃陆棠华。
零星几句冷冰冰的议论遥遥传来:
“……不对,霜儿为何忽然要用银子?宫中按部就班,哪有额外支用的地方?”
边上一名姑姑低声道:
“或许真如小姐所言,全赖先前琼蕊做出来的好事。”
上官白胭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勇气,一把抓住丫鬟比一个噤声的手势,往廊庑帷幔后面躲。只听陆棠华冷涩的声音道:
“她整顿宫务,真的只是为着王爷?”
看来她们母女并不和睦,上官白胭心惊胆战地猜测。
那亲信的姑姑道:“王妃疑心小姐暗中投效皇帝?”
“哼,”陆棠华冷冷道,“那倒不怕,她两个还能翻出天去?只怕她是为着她自己。”
“宫中传闻帝后颇为相携,娘娘是怕他两个假意恩爱?”姑姑问。
陆棠华似乎越说越说着,一副恍然又惊疑的语气:
“她从前病中还念叨着皇上不来看她,如今你可听她提过皇上半句?分明未放在眼里!只看她进来这小一年时光,肚子一点动静没有。”
姑姑道:“或许只是从前生病的亏空没养回来。”
“或许,”陆棠华的声音满是思忖和算计,“也或许,她一场病心灰意懒,暗中避子,攒着钱等着看往后的出路。”
暗中避子?!上官白胭浑身巨震。
只听陆棠华冷声道:
“我总要对王爷说,趁霜儿不防,教韩太医把她的脉。”
……议论声渐行渐远,层叠的帷幔里,上官白胭手足冰凉。
“娘娘?”丫鬟开口唤她。
一时间上官白胭没个反应,须臾,她撒开步子大步流星往昭德殿赶!不行,这消息要立刻告诉皇后娘娘知道!
到了昭德殿,上官白胭急急忙忙请单独面见皇后,把听来的话说一说。
原本只是以防万一,毕竟皇后娘娘和皇上的事上官白胭也不清楚,她只想着含蓄告诉:
皇后娘娘呀,河阳王妃防着您呢。
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,陆盈霜原地大惊失色!
天!诊她的脉可还行?!那她没侍过寝的事就要露馅了!
谁知道、风前月底,相看未足。《红窗听·其一》晏殊
不解风情陆盈霜,全靠脑补李青珩。
另外再说说白胭妹妹,她的上一世可以看做是平行世界,那一世的皇上绝对绝对和现在的男主没有关系,现在的男主眼里心里只有霜霜,也只和霜霜困觉,不可能和别的女子有孩子
第36章 第 36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