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过了很久,又或许只是一瞬,乔自秋睁开了眼。
只见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沙,天色暗沉,丝毫看不见进入秘境前郁郁葱葱的青山。
这与预料中的场景并不一样。
乔自秋皱了皱眉,往身旁看去。
钟天星倒是没和他走散,还在他身后。只是这少年比他慢了一拍才苏醒,揉揉眼睛问道:“师兄,我们已经到秘境里了吗?”
“……天星,你跟紧我。”
乔自秋并不确定,于是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,而是谨慎地答道。
一直呆在此处也不是法子。
两人原地歇了会儿,便一步一个脚印、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。
天上挂着火红的金日,灼热的气流照晒大地,裹着腾腾升起的淡黄沙雾,形成一片无声无形的透明热浪。视线所及之处,看不见任何村庄或者城镇。只有偶尔看见几棵只到腰身高的矮树,不见半片绿叶,光秃秃的枝桠上长满了又尖又硬的矮刺。
虽然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,却也是一个人都没看见,沙漠里独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两人走了不知多久,天色终于暗了下来。正愁今夜该如何度过时,眼前出现了一个背风的岩洞。
洞口一片漆黑,看不见深处,瞧那大小却能绰绰有余地容下两个成年男子。
“先在此地休息一晚罢。”
看见有歇脚的地方,乔自秋舒了口气。
师兄既然有了决定,那钟天星自然不会反驳,点点头就应了一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洞里,乔自秋找了个空地坐下,从乾坤袋里取出补充体力的灵丹,又拿出一壶水。刚转过身招呼师弟一起休息,抬头却看见钟天星望着洞穴深处,愣愣地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
乔自秋温声问道。
“……不,没事。”
钟天星犹豫片刻,摇了摇头,没说实话。
实际上,他刚刚一踏入洞内,就闻到一股几不可察的腥味。那味道很轻,仿佛一阵风般消散在夜幕微凉的空气里,待他回过神想要仔细搜寻,就又什么都找不见了。
或许因为今天太累了,只是错觉罢。
钟天星说罢,便乖巧地走到师兄面前盘腿坐下,咽下灵丹,又大口大口地喝水。
“今天就早些休息吧。”
乔自秋早已辟谷,如今身上只余疲惫,也没多少饥饿感。
“是,师兄。”
两人又休整了一会,洞穴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就全黑下来了。
黑发青年捏了个清洁咒,自己与师弟两人身上的风沙顿时被清理得一干二净。
做完这个,他与师弟道一声晚安便就地躺下,合上双目。
虽然躺下了,心中却还忧虑重重。
不知为何,进入这秘境以后,他就总是有种不妙的感觉。
要深究的话,大概与关阳送的那半块玉坠有关。
他记得很清楚,穿过结界的那一瞬,玉坠亮了。
而今日走在这片沙漠上,这半块玉坠也一直微微亮着。他想问问关阳这是怎么回事,然而钟天星一直跟在身边,压根找不到独处的机会。
或许明天就找到出去的方法了。
他浑身疲惫,打了个哈欠,就这样沉沉陷入梦乡。
.
不知过了多久,乔自秋迷迷糊糊地被人摇醒了。
“师兄!师兄,你快醒醒!”
有人压低声音,在自己耳边呼唤。
“唔……”
乔自秋艰难地睁开眼,发现钟天星正半跪坐在自己身侧,一脸焦急。
“师兄,你看外边。”
钟天星见乔自秋醒了,便收回手臂。他声音虽小,话中却满是紧张。
乔自秋翻身坐起,往外一看。
这一瞧,外面的景色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,原本还模模糊糊的神智也完全醒了过来。
——只见白天还荒无人烟的黄沙之上,到了夜里,竟是亮起了一双双森森的绿眼睛。
夜幕之中,这绿眼睛遍布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,竟是把两人所在的洞穴都牢牢包围住了。
是野兽。
乔自秋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的同时抬手往腰间一按,银鞭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手腕。
他不是小孩,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些野兽都只是看看而已。
看来要有一场硬仗要打了。
乔自秋没回头,飞快地从齿间挤出一句:“我出去就好。天星,你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这怎么行?”
钟天星咬咬牙,同样抽出一把长剑。寒光凛凛,在黑暗的夜色中反射出一道银光。
“师兄,我与你一起!”
“你……”
乔自秋皱皱眉,还想说些什么,外面的野兽却倏地有了动作。
只听一声悠远的狼嚎,就像打响的信号一般,啪唦的脚步声齐齐响了起来。
那些绿色的眼睛动了。夜色中猛然跳出足足有半人高的野兽,成群结队地扑了过来。
“嗷嗷——”
乔自秋咬紧牙关,站在洞门口,长鞭凌空,飞快挥向两只攻到身前的野兽。
借着月光,他这才看清它们的长相。
这几只动物长得像鬣狗又像狼,最为奇特的便是他们身上足足有三条长尾巴。一口森森的獠牙凸出嘴外,利爪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道道划痕,长而有力的尾巴像粗硬的麻绳一般狠狠抽向二人,不留任何余地。
乔自秋不敢轻敌,这一鞭挥下去用足了十成十的功力,也不过堪堪和两三只野兽打平。
这一鞭过去,他心底一沉。
往日历练时遇到过的野兽,顶天了也就相当于炼气期修士的实力。饶是他博览群书,也从未知晓竟有实力如此可怖、能与自己这么个金丹后期打得不分上下的存在。
这绝不是青云宗所在的大陆上会有的生物。
——这片沙漠到底是在哪儿?
“师兄,小心后边!”
伴随着钟天星一声呼喝,长剑带着一道剑罡破空而来,顿时刺入偷袭野兽的心脏。
乔自秋猛地回过头,补上一鞭把这野兽横空劈作两半,心里却莫名划过一丝讶然。
钟天星这一剑凌厉非常,绝不是凡人能挥出的剑势。
他在按照原文剧情修行纯灵之体,这件事乔自秋也是猜到的。
但……原文里的钟天星此时也不过筑基后期,当真能一击毙命这等怪物吗?
然而此刻情景实在容不得他细想,前仆后继的野兽仿佛丝毫不会痛一般,仍旧张牙舞爪地往两人脸上扑来。
不知过去多久,银色的鞭子在空中挥舞的速度越来越慢了。
即使是乔自秋,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得越来越艰涩了。
更糟糕的是,心脏在隐隐作痛。而这份痛楚,还在不断扩散。
“嘶……”
黑发青年暗暗倒抽一口凉气。
虽然战斗这么久,还活着的野兽已经所剩无几了。但这个时候,莫非是心疾要发作了吗?
乔自秋一咬牙,刚想拼尽全力使出最后一招,他的手腕忽然一烫。
“师兄!你、你的袖子里有东西在发光!”
身旁的钟天星甩了甩剑上的鲜血,惊讶地回头喊道。他虽然也杀了不少野兽,此刻看着状态却还不错。
宽袖随着动作滑落,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。
只见一小段红绳牢牢缠绕在黑发青年修长的腕上,鲜艳的颜色衬得肌肤更是白皙了几分。而红绳的末端,则是半块断口整齐的玉佩。
此时,这块玉佩正散发着血红色的光芒,浓郁得仿佛要滴下血来。
虽然看着可怖,乔自秋却觉得心脏的抽痛似乎减了几分。
“师兄,这是……”
钟天星皱着眉。
那浓郁的血红色光芒带着一股奇异的灵力,他可以肯定它并不属于师兄,却让他有一种天然的厌恶感。
然而还未问出口的话,被一阵桀桀怪笑截停了。
“——愚蠢的人类小崽子。”
桀桀笑声停了下来,响起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。
“那是魔族少主的气息!”
乔自秋屏住呼吸,猛地回过头。
只见黑暗中,剩余还活着的那几匹野兽竟是温顺地低下脑袋,让出了一条小路。
随着沉重的脚步声,两人终于得以在月色下看见来者的真面目。
——那是一只足足有一人高的怪物。
它长得有些像那些先前袭击的野兽,却又大有不同。它的尾巴上长满了尖利的倒刺,一张开嘴,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鲜血味从嘴里逸散而出。灵压猛地盖下,两人顿时感到呼吸困难。
这竟是一只已经开了灵智的怪物。
“两个人类,一个什么也不知晓,另一个却浑身沾满魔族少主的味道。”
怪物站在银色的月辉之下,并未直接出手,而是好整以暇地居高临下看着两人。
“有趣,真是有趣。”
“魔族少主?师兄……它说的是真的?”
钟天星倒吸一口凉气,虽然如此问道,投向乔自秋的目光里却还带着几分希冀。
“看来,有人还被蒙在鼓里啊!”
那怪物似乎很满意,笑得更猖狂了。
“真是个蠢小子。让我猜猜,你师兄瞒着你把你带来魔界,为的是什么?——哦,我想起来了!听闻最近魔主殿下有意进攻凡界,还派出了不少内应。莫非你师兄也是其中之一?”
“我师兄才不是你说的那样!”
钟天星厉声喝道,却并未看着那怪物,而是双眼紧紧盯在师兄身上。
“……”
乔自秋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。
电光火石之间,他已经从这怪物嘴里猜到如今他们所在何处了。
魔界。
这里是魔界。
虽然不知道结界出现了什么问题才把他俩送来了相隔甚远的魔界,但阴差阳错之下,也算是回到了原文剧情的正轨上,只是省略了不少步骤。
虽然原文的穆深只是进献炉鼎,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内应他并没有资格来到魔界,但现在……倒也可以将错就错。
想到这里,乔自秋干脆开口。
“……它说的没错,天星。”
黑发青年垂下眼睫,语气冰冷而陌生。
“我第一眼看见你时,就已知晓你是纯灵之体了。把你留在身边,也不过是想将你进献给魔主当炉鼎而已。”
“师、师兄……”
钟天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,跌跌撞撞后退一步。
“精彩,实在精彩!”
怪物哈哈大笑:“好不容易遇上两个人类,我本打算抓来打打牙祭,没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,原来是自家人。既然你有意为魔主效劳,我也就把他割爱让给你了。走吧,小的们,咱们就别待在这儿打扰这对师兄弟叙旧了!”
它一声令下,竟是带着那群野兽慢悠悠地退后,重新隐于夜色之中。
月色之下,重新归于宁静。
黑发青年垂下手,银鞭无声地滑落。
“……我本打算趁历练做些手脚,却不曾想直接来了魔界。不过既然来了,你就随我一道去见魔主罢。”
话音刚落,他不等钟天星反应,挥鞭就向他袭了过去。
曾经手把手教过的招式,如今竟是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身上招呼。钟天星绝望之下却仍不还手,只是嘴上大喊道:“师兄不是这样的人!你是被诳骗了吗?”
“谁也不曾骗我,是你太天真了。”
乔自秋手上力道分毫不减,面无表情地答道。
也许是关阳留下的力量用完了,血色的玉坠逐渐黯淡,心疾的抽痛重新变得强烈。
不能在此处功亏一篑!
乔自秋咬咬牙,不顾疯狂拉响警报的身躯,汇聚全身灵力向钟天星使出最后一击——
“师兄,你别怪我!”
钟天星避无可避,大喝一声,身上竟是亮起一层白色的薄雾。
那是纯灵之体的灵力。
两股力量狠狠撞击,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。
“唔……!”
心脏的疼痛狠狠放大了一千倍、甚至一万倍,仿佛被人凌迟了一万刀一般。
乔自秋眼前一片空白,接着喉头一甜,不受控地呕出一股鲜血。
而后,他就再也支撑不住身躯,软软地倒在地上,失去了意识。
作者有话要说:感谢阅读
想象:冷酷无情地掀开马甲
现实:队友呢救一下.jp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