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速之客共有两位,一男一女,而说话的人只是其中那个男性。
这男人看着五六十来岁,年过半百,满脸没修理的胡子。眼睛耷拉着老大一个眼袋,酒糟鼻红彤彤的,嘴巴一咧还能看见一嘴黄牙。头发乱糟糟的,灰中夹杂着白,脑壳中间还空出个地中海。他看着不高,但体格很壮,体毛旺盛,露出来的手臂全是黑乎乎的毛。此刻,他正边嚷嚷边伸出两只毛手,试图环抱愣在原地的乔自秋。
至于女人,则是又矮又胖,套了件不太合身的粉色长裙。裙子看着像是奢侈品牌,但尺码大概是小了些,衬得她腰上一圈圈横肉凸出,叫人不忍直视。她虽没有像身旁那个男的一样又哭又嚷嚷还连带动手动脚,然而也是不住地抹着眼泪,热烈地眼神直直粘在乔自秋身上,一寸也没离开过。
“……?”
乔自秋急忙退后两步躲开那男人的手臂,站到闻言快步赶来的周礼身侧。
“源儿啊!爸妈是待你有哪里不好,让你考上大学就离家出走了啊!”
男人嗷嗷叫着,却挤了半天没挤出一滴眼泪。
“我陈勇辛辛苦苦开了一辈子出租,赚了那点血汗钱都供你读书去了,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长大,你这不孝子怎么还翻脸不认人,转脸就认了别人当爸妈呢!”
“别说人了,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!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不孝子!”
他刚才没把乔自秋抓住,却也没跟着往人群里挤,而是干扯着嗓子转着圈儿地喊。不像是对乔自秋喊话,倒像是故意表演给逐渐围上来的众人看一样。
那女人见状也是就地一坐,一声不吭地抹起了眼泪,边哭边连连点头,仿佛真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可怜母亲。
“这是哪来的疯子……”
“怎么找来这儿的?”
“不对,他刚才说什么爸妈的……这位陈小少爷,难道……”
人群里逐渐传来不和谐的窃窃私语声。
被突发状况惊呆的乔自秋,也终于回过神来。原来这一男一女,正是陈父陈母。
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跑来这儿的……
他面容依旧毫无波澜,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又被陈父的嚷嚷压了下去。
“我的儿啊,爸知道咱们家穷,给不了你好生活!但你也不能这么寒父母的心啊,为了钱什么都干,脸都不要了!你看看你,仗着自己年轻就跑去夜总会,连男人都要勾引,你真是要气死爸妈才得意啊!”
他挥舞着双手,说话间唾沫星子四处飞溅,竟是越说越兴奋了。
说到勾引云云的那半句,他甚至手臂一抬,直直指向拨开众人快步赶来、脸色铁青的周国豪。
“啊?原来陈少爷的少爷是这个意思吗……”
“周国豪怕不是被下降头了,这种事都要开晚宴,还把全城大小世家都喊了过来……”
“就是,他也真是饿了,老婆儿子还在呢,怎么做得出来……”
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愈来愈大了。贵妇们聚在一块,以手掩唇,眼中难藏震惊或是嫌恶。至于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,则是纷纷咧开嘴,露出准备看好戏的眼神。
“——够了!”
如雷霆般的一声怒喝,从宴会厅的门外传来。
围起的人群,顿时全场安静了一瞬。就连那对撒泼的夫妇,也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,哭声都停了下来。
乔自秋抬眼望去,心神一震。
说话的人,竟是一直没看见的关阳。
.
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,乔自秋还是忍不住恍然大悟。
——原来方才他心里那点微妙的古怪,就是发现关阳不在啊。
也对。如今的酒宴也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,怎么可能缺席呢。
他心里胡乱思索着,却没发现对方出现以后,自己竟是不知不觉放心了不少。
青年此刻现身门外,沉着一张脸,满面怒容。虽然穿了身名贵奢华的西装,领带却系得歪去一边,领口的扣子也崩开了两颗。他一手撑着门,顺了口气就大步跨进会场里,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,似乎刚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来一般。
“陈勇,王丽华。我没叫错名字吧,二位。”
他面色黑如锅底,大步走到那两人身前,随手拉过张椅子坐下。
“明明与周家已经达成共识,这个重要场合却突然蹦出来大闹。收了不少好处是吧?”
那男人原本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,见了关阳竟是面红耳赤地脖子一梗:“谁、谁收好处——”
“十九年前,你们在邻市的人民医院生了个儿子。然而刚生下来没两天,你就嫌孩子体重太轻,面相不健康,怂恿你老婆去隔壁床偷偷抱一个换回来。”
关阳眼神阴冷,抬手一扬,几张叠在一起的文件哗哗作响,隐约能看见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。
“你老婆照做了。”
“你们给偷来的孩子取名陈源,养他比养狗还不上心,非打即骂,更是没管过他一天学习。高考完就赶他出门打黑工,还要他把所得工资全部上交给你俩,逼得他不堪忍受终于决定离家出走。是吧?”
掷地有声的话语,仿佛在安静的潭水中投了个炸弹。
“这、这——谁家父母养儿不是为了防老!我让他交钱孝敬父母,这是天经地义,又不违法!”
陈勇目光游移,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。
“就算真是咱家有错在先,我说这臭小子跑夜总会勾引男人又做不得假!退一步来讲,这周家就算真要把孩子认回去,也该把咱家的孩子还回来!”
他一边蛮不讲理地嚷嚷,一边把贪婪的目光投向紧紧抓着乔自秋衣袖、害怕得直发抖的周礼身上。
这如有实质的眼神十分阴毒,仿若毒蛇一般,别说周礼了,连乔自秋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你说的那家夜总会,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查封了。你猜怎么封的?”
关阳怒极反笑,抱着手臂翘起腿。
“陈源看不惯这些肮脏风气,刚好又遇到了我,我帮忙举报的。就因为这事儿,他还被人报复挨了顿打,前两天才刚好。哎,话说到这我也挺好奇的,这小孩离家出走这么久,你们一次都没联系过,又是怎么知道夜总会的事儿的?”
他这句反问,句尾轻扬,看着像是唠家常般随意,内容却压迫感十足。
“我……”
饶是再不讲理的流氓,听到这话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了。
“我看看。哟,这么气派的晚宴,封家怎么不见人影?莫非,他家的请柬是塞给了别人?”
关阳扯了扯嘴角,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。
“我刚查了查,你们陈家刚换了套新房子,财大气粗呀。还有你,王女士。你穿的这条裙子,一般人可买不起。也是封家送的吧?”
“……”
王丽华抹着眼泪低下了脑袋。
“这场闹剧,就到此为止。”
一直沉默的周国豪,终于发了话。
最初时还面色铁青的他,现在脸色缓和了不少。话说到这,他还向关阳递了个赞赏的眼神,看来很是满意。
“首先,是你们出于恶意交换孩子,我们好不容易把小源找回来,又怎么可能把本来就养得好好的小礼交给你们?”
他嗓音低沉,仿佛钟声般一下下敲打在众人心中。
“看看你们这副蠢样。像有能力养孩子的家庭吗?小源已经差点被你们毁了,全靠他自己拼了命地挣扎求生,才等到今天亲子相逢。”
乔自秋站在人群中心听着这话,一言不发。
忽然,手臂被人紧紧扣住。他扭过头,发现是周礼神情复杂地握紧了他的手臂。
大概是因为,头一次以这么冲击的方式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,所以心里很难受吧。
乔自秋轻声叹了口气,反手安慰性地拍了拍周礼的后背。
“这些孩子你养不了,就由我来养。你们没有条件,我就给他们最好的条件。”
周国豪放下手中的酒杯,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响声。
“至于你们——贪得无厌,利欲熏心。现在人证物证都齐了,你俩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养老吧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就有几个一身黑衣的墨镜保镖快步向前,架起瘫软在地上的一男一女,快步离开宴会厅。还有个看着像是私人秘书模样的西装丽人,当下就拨出电话谈起了商务——仔细一听都是和封家有关,几个类似夜总会的产业都被周家搞垮了。
不愧是本地首富,这人脉可不是假的。
众人哗然,却没有一人敢大声说话。尤其是方才八卦得最开心的几人,纷纷都惊恐地闭上了嘴,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
等该处理的都处理完毕,侍者飞快把地上被打翻的酒瓶蛋糕等清扫干净,会场便重新恢复原先繁华热闹的模样。
“让诸位见笑了。”
周国豪率先举起酒杯:“本来打算这个环节再给诸位仔细介绍我们家小源,他们闹了这么一通,倒是给我省了事。总之,多的也不说了,诸位平日里要是碰见犬子,还请多多照拂。”
他说完,便仰起脑袋,一饮而尽。
“哎老周,你可真是客气了!”
“就是,都自家人,能帮肯定帮。”
“小陈是吧?行,叔记住了啊,欢迎小朋友没事儿来咱们家公司做做客哈!”
周国豪一发话,众人又是一窝蜂聚拢过去,好听话像是不要钱一样一套接一套。
高雅的音乐重新开始演奏,舞池上逐渐出现了一对对跳舞的男女,飞扬的裙边勾勒出道道美丽的弧线。酒桌边上觥筹交错,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流淌美丽的波纹。
酒宴重新变得热闹。然而没有一个人发现,话题的中心——乔自秋不见了人影。
他嫌场子里太闷,喝酒又喝得有点上脸,便趁没人注意,挑了个空子偷偷溜出了宴会厅。
刚走到后门的小花园,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凉风习习,送来阵阵幽幽花香。
有个颀长的身影正靠着花园拱门的廊柱,低着头,似乎在沉思什么。
乔自秋抿了抿唇,拨开被吹得遮住双眼的刘海,一步步向他走去。
走得近了,阵阵白雾随风散去,这才看清原来关阳在抽烟。
“关……阿嚏。”
乔自秋揉了揉鼻子,闷声道。
“关阳。”
他看见对方轻轻一笑,宛如大提琴般的低沉嗓音带着无尽宠溺。
关阳掐灭了香烟,把烟头随手丢进垃圾桶。而后,他脱下外套,轻轻盖在少年身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头,勾了勾唇:“嗯,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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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势护妻!(扶墨镜
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世界一:现代真假少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