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会一直持续到夜晚。
叶明溪和顾屿澄牵着手,一路逛完了整个海洋馆,穿过海底隧道,看过鲸鲨、海龟、珊瑚,还有另一侧鲸豚馆里的白鲸与海豚……其实到最后,她都不太记得今天都看了些什么,只记得不经意间与顾屿澄十指相扣时,心脏悸动的感觉。
离开场馆时天已经黑了,烟花秀即将开始。他们没有去湖边看烟花,而是在酒店的观景包厢里。
包厢内灯光很暗,陈木桌上摆着烛火,高脚酒杯中红酒轻晃出涟漪,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,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片湖面。
烛光晚餐?叶明溪下意识想要吐槽“这也太俗了吧”,看见玻璃窗中顾屿澄的影子,她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顾屿澄懒散坐在对面椅子上,双手撑着下巴,焰火遮挡住他的目光,叶明溪看不清,但想来应该是及其柔软的。火光勾在他精致的下颌线上,喉结处的凸起都那么清晰。
对着这么一张脸说“俗”,叶明溪实在是说不出口。
酒足饭饱,落地窗外一簇簇五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,广阔湖面倒映着霓虹彩光,又映在玻璃上。叶明溪在顾屿澄眼中看见了斑斓倒影,以及自己的面颊。
心动的感觉始终没有褪去。
焰火彻底结束,天空中绚烂色彩逐渐湮灭,只剩下黑暗,包厢里归于寂静。
约会就要结束了。
叶明溪觉得自己酒量应该不差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明明只喝了点儿红酒,她还是觉得脑袋晕乎乎,回房间的一路上,都半趴在顾屿澄怀中。
顾屿澄轻松搂着她,去前台办房卡。
他和前台说话的时候,叶明溪抬头看他的侧颜,漂亮、冷冽的下颌线,他说话的声音同样冷淡。注意点叶明溪的目光,顾屿澄忽然转头与她对视,目光倏地柔软,眸底藏着无奈的笑意。
叶明溪呼吸微滞,猛地移开视线,身体无力地晃悠一下,立刻被顾屿澄扶稳。叶明溪肆意半趴在他怀中,脑袋枕在他肩上,脸颊还在微微发烫。
她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对顾屿澄的感情,绝不只是见色起意。她心动了一整天,她留恋今天的约会,同样留恋顾屿澄温暖的怀抱。
但叶明溪也不清楚,自己的这分心动能有多深?
能够承受得起顾屿澄这份没有来由的深沉爱意吗?
叶明溪胡思乱想间,已经跟着顾屿澄穿过走廊,乘坐电梯,抵达房间门口。顾屿澄正准备刷卡开门,叶明溪收敛思绪,撑着站直了身子,眸中笑意狡黠。
他们订的应该是情侣套房吧?叶明溪想起宣传图里的粉色纱帘就忍不住想笑,她迫不及待想看顾屿澄这时会是什么反应。
哪怕只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点惊愕,也一定很有趣。
然而房门打开,惊愕的却是叶明溪。
整个房间基调是冷色的,完全没有图片里那么艳丽的粉。灯光不暗,也不算明亮,水波在淡蓝墙漆上晃荡。
水波?
叶明溪诧异迈步走进屋里,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。
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,而玻璃外……是“海洋”,深邃、黯淡,看不到边际的“海洋”,晃荡的水波透过玻璃,映照在房间墙壁上。
两只白鲸一前一后游过玻璃窗口,似乎好奇玻璃里住着什么人,同时把脑袋凑近,两只白鲸亲昵地碰碰鼻尖,又同时游得越来越远。
没过多久,它们又游回来,一圈一圈。
这里不是漫无边际的海洋,只是海洋馆的一部分。
叶明溪意识到,顾屿澄的那位助理订的竟然是水底套房。
“怎么样?”与此同时,顾屿澄低沉的声音呼在耳侧,他还揽着她的腰,站在她的身后,和她一起观赏这一面绝美的落地玻璃窗。
叶明溪刚才在他怀中趴了一路,可这会儿,她才后知后觉般感觉到他的身体有多暖。
是因为套房里开着空调吗?
叶明溪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时她的后腰刚好硌在他的皮带扣上,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外套,有点疼。
记忆一下就回到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,浴室里,那天……一切也是从这一刻开始。叶明溪也记不清了,当时,是她要求顾屿澄陪她洗澡吗?
思绪回到现在。
两只白鲸还在玻璃窗外游来游去,有时它们游得很慢,停在玻璃窗前贴贴,胖胖的身体左右勾成一个心型。黯淡水波中,那颗白色的爱心是如此显眼,浪漫至极。
叶明溪脑海里却忽的冒出一个毫不浪漫的想法——
她想,如果和顾屿澄在这张玻璃上……
会是什么感觉?
脸颊一下烫得要命,耳边几乎能听见心脏“怦”的声音,快要跳出胸腔,叶明溪回过神来,往后靠到顾屿澄身上,忽然就忍不住笑。
她想,她大抵是沦陷了。
不只是心动,不只是喜欢,是彻彻底底的沦陷。
沦陷。
说实话,叶明溪不知道自己对顾屿澄究竟哪儿来这么深的感情,从理智上说,她和顾屿澄才认识多久?连互相了解都算不上。
可是内心的那种冲动根本无法掩盖,叶明溪没法欺骗自己不喜欢他。
算了,找不到理由就找不到吧,既然事已至此,她都沦陷了,她能怎么办呢?她只能往前看。
叶明溪没再看那扇落地玻璃,她后退几步,坐到床上。这时她才注意到,这间套房的大床是被三面墙壁包裹着的设计,坐在床上正好看见深邃的水底世界,非常有安全感。
“顾屿澄,”叶明溪想了想,抱着膝盖轻声说,“我的亲戚关系很简单……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,两边都不想要我。后来我跟着一个远房姑姑生活。再后来,我成年之后……因为一些原因,和那个亲戚一家也闹翻,没了联系。”
顾屿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,他很认真地坐到她身侧,听她讲述。
叶明溪继续道:“我老家在川城,后来……大三的时候,因为某些原因,跑到海城来闯荡。我大学……本来学的是森林保护。”
顾屿澄认真点头。
“我有一个前男友,叫鹿角,你知道的。”
听到这儿,顾屿澄眸光依旧温柔认真,只是撑在床上的拳头悄无声息地握紧了。
叶明溪抱着膝盖,看着玻璃外的水底世界,继续道:“我的工作……你也知道,就是全职摄影师。目前有家小工作室,办得还算顺利。”
顾屿澄认真点头:“叶明溪,你很厉害。”
叶明溪想了想,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,这才看向顾屿澄,问他:“顾屿澄,你呢?和我讲讲你吧。”
“我?”顾屿澄微怔,意识到叶明溪的意图,温声顺着她的话继续说,“我的亲缘关系也很简单,我爸妈没有结婚,我是被我妈养到八丨九岁的,后来我妈不想要我,就把我扔给了我爸。”
“我爸和后妈生下两个妹妹,一家子都不欢迎我,把我扔到姑姑家里。那时姑姑刚结婚,又忙着事业,对我也不算多上心。再后来我长大了,和姑姑家的联系也越来越少。”
顾屿澄说得平淡,眼底一点儿波澜都没有。
叶明溪不知不觉和他靠近了一些,脑袋悄然靠在他肩头。她低声笑:“那我们的过去还挺像的。”
所以,两个人才会这么莫名其妙地靠近吧?
不过,叶明溪想了想,顾屿澄可能比她还要惨一些吧?如果她没猜错,顾屿澄父亲家应该是港城的豪门家族?叶明溪没少看过相关的新闻报道,港城那边的豪门里,到处都是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,金钱和权力远远大于亲情。
很难想象,小时候的顾屿澄一个人在港城,面对着那一大家子,得有多无助啊?
而且根据他的描述……他在那个家族里,似乎是私生子。
“嗯。”顾屿澄点头,冷冽的眸中染上温度,“再后来,姑姑生下了堂弟堂妹,我很喜欢那两个小家伙。我和姑姑一家的关系,也因此缓和一些。”
叶明溪眨眼,突然想起:“Moon家?”
顾屿澄以前和叶明溪提到过,他家缅因猫Moon一直寄养在弟弟妹妹家,两个小家伙舍不得那只银虎斑大猫,不然他就把猫拿回海城养了。
“是,Moon一直寄养在姑姑家里,他们一家都很喜欢它。”提到Moon,顾屿澄干脆翻出手机,给叶明溪看照片。
银色缅因巨猫和弟弟妹妹的合照,缅因猫趴在中间,一只爪子搭在另一只上面,大脑袋高高昂起,高傲得像是一只狮子。
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抱在Moon身边,男孩子要大一些,女孩才四五岁的样子,还穿着毛茸茸的冬装,粉嫩嫩一团可爱极了。
叶明溪抱着膝盖,埋头看照片里两个小团子,她稍微动了一下,突然发现自己脑袋几乎钻进他怀中,后脑勺紧贴着他的心口。他一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。
给人一种依偎的错觉。
说完家庭关系,顾屿澄又顺着叶明溪之前的话,继续说:“我老家在港城,你知道的。但也不完全算是港城,我在九岁之前,一直跟着母亲在内□□处游荡。”
叶明溪意识到:“所以你不太会说粤语?”
“嗯。”顾屿澄笑了笑,“不太会说,也不喜欢说。”
叶明溪代入了一下顾屿澄小时候的经历,她低声道:“是我的话,我也会不喜欢。”
顾屿澄下巴贴着她的脑袋,呵出一声笑,继续说:“我没有谈过恋爱,也没有类似的经历。”
叶明溪眨巴的眼睛一下子呆了一瞬,随即莫名心虚地连眨了好几下。
虽然知道顾屿澄这句话是对应她刚才说的“谈过一个男朋友”,但她从顾屿澄漫不经心的语气中,读出了一丝委屈。
还好顾屿澄已经转到下个话题:“我大学是在内陆读的,学的是电气相关。”
“至于工作,我以前借着顾家的家底,拍了几块地,后来和人合作修了楼盘,赚到了明岛科技的启动资金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发展明岛。”
“明岛从芯片起家,主要是因为我大学学过相关的知识,不至于两眼一抹黑。”
叶明溪点头,她听过很多传闻,说顾屿澄从房地产起家,又在房地产最巅峰的时期果断脱离市场,做起了当时还不被看好的芯片领域。
然后就这么几年里,房地产带起的泡沫经济轰然倒塌,国内几家巨型地产集团接连破产,而芯片行业已经从当年的无人知晓,到现在人尽皆知,前景一片光明。
所有人都说,顾屿澄有眼光有决断,人也够狠,不然怎么会在房地产巅峰时期走得那么决绝?
还有传言说,当初和顾屿澄合伙做房地产的那些人,如今破产的破产,入狱的入狱,就没几个有好下场,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。
……当然,只是传言罢了。
而当事人顾屿澄说起工作,语气淡得就像只是在闲聊。
叶明溪无比诚恳道:“顾屿澄,你好厉害。”
说完,她自己都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。刚才顾屿澄也是这样夸她的,说她厉害。也对,她不懂什么芯片,顾屿澄也不懂摄影,他们不过是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发着光,没有什么孰高孰低。
聊了这么多,从家庭、恋爱史,再聊到工作,叶明溪觉得他们应该算了解得差不多了。
那么……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。
叶明溪呼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问:“顾屿澄,上次那位顾三姨,我们在餐厅偶遇的那位三姨……她是你的亲戚吗?”
作者有话要说: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