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之后,顾初暖哭哭啼啼地抱着洛游,喊了一路“我们是冠军”,还说要粉这支队伍直到他们全部退役,她大概是垂直入坑最快的路人了。
HX拿下第三个冠军后,热度越来越高,和前世走向基本一样。
夺冠之夜像一场盛大的烟花,洛游足足缓了三天,才勉强把脑子里的澎湃记忆给淡忘。
犹如一场豪赌,心跳加速到顶峰后会产生庞大的欢愉,她看到更多的是烟花在空中炸完后,寂静到被遗弃了一样的夜空。
寒假开始后,洛游仍然会去心悦学习,老板对此已经轻车熟路,后来干脆把楼上那个房间的钥匙给了洛游。
心悦冷清了很多,HX五人也因为频繁在公开场合进行拍摄、录制,被更多的人熟知,渐渐也产生了相应的粉丝群体。他们不方便集体出行,也很少去热闹的街市。
恍惚间,好像这五位小明星从没来过心悦。
这个店相比去年夏天,冷清了很多。
老板感慨着买卖不好做,已经打算下半年关店了。
“真要卖掉啊?”
“嗯,等一个有缘人买下吧。”老板提着工具箱,用力拍打已经接近报废的电脑。
“这里到处都太老了,”他说着,又好像没在说这台电脑,“夏天的时候店里难得热闹,看你们嘻嘻哈哈的样子,我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十岁。”
洛游扬起手机:“余辽跟我说,他们过年那阵会回来。”
老板不太相信:“他们那么忙还有空过来啊?”
“比赛结束了,大家都在休假。”洛游说。
“一月那场比赛我也去看了,这几个年轻人真不错啊,个顶个的优秀。”老板说。
电脑屏闪了一下,终于显示出完整的桌面系统。主机机箱发出混浊的嗡鸣,风扇迟钝地运转,喷出呛人的灰尘。
哼哧哼哧、哼哧哼哧,燃烧最后的生命。
等燃烧殆尽,也宣告结束。
HX俱乐部最近在准备装修,他们短暂地在心悦小聚了一下。
“拿了冠军赚了钱,果然豪横起来了。”洛游咬着吸管,旁观这群人对装修设计的构想。
“我想在这儿摆个大沙发,能自动变床的那种。”
“我觉得还是按摩椅合适。”
“别按摩椅了,直播间的电竞椅快成猫抓板了,先把最重要的给解决了吧。”
“余辽哥什么意见啊?你家不是投资过家具行业吗。”
余辽的目光偏移过来,十分随意地指了其中某张设计稿:“就那个吧。”
罗文栋充满求知欲地问:“怎么,有什么说法吗?”
”看着顺眼。”
“……”罗文栋表情凝固了,身边人的笑容更大了。
洛游也笑得肩膀颤动,摇了摇还剩下不少珍珠的奶茶:“你竟然会相信余辽的直男审美,看得顺眼不一定住得舒服。”
她本是随口玩笑,可说完这话,大家的笑声却淡了下来。
洛游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,发现余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,跟她隔着一个吧台座椅。
罗文栋等人不约而同忙活起来。
“哎,你换新手机壳了,给我瞧瞧……”
“对训练室很了解?”余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洛游只觉得耳后一片酥麻,她忍不住转身,和余辽对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。
她压下心虚:“有认识的人以前当过职业选手,不是kpl,是隔壁的比赛。”
“程三莱么?”
洛游一愣。
没想到余辽还记得。
“你上次不是说和她是亲戚?”
“……”她该怎么圆谎。
洛游慌乱的模样化作了他眼底的清浅笑意。
这次的休假期不长,又恰好赶上新年,余辽和小洲等人家在本地,罗文栋老爸远在京饶经营酒店,父子俩关系尚未缓和,新来的辅助选手回老家。
新年晚会刚开始的时候,罗文栋那边刚跟新选手小飞通上视频。
背景里,小飞站在阳台,背后飞舞着烟花,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冻得鼻头通红。
“给你们看看北方的雪。”他手里捏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,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罗文栋举着手机在室内晃了一圈。
小飞眯了眯眼:“这是在……心悦?”
“对呀。今天老板亲自掌厨,你没在真是可惜了。”
小飞遗憾地说:“咱们五人组没整整齐齐呀。”
罗文栋站在原地顿了顿,忽然把镜头对准洛游:“洛游妹子,要不要来打个招呼?”
洛游冲视频那端的小飞招招手:“小飞哥好。”
她刚剪过刘海,平整熨帖地耷在饱满的额前,眼底星星点点地映着灯光,和雪球表面一样明亮。
小飞忽然就腼腆起来,红着耳朵转移话题:“余辽哥呢?怎么没看到他。”
罗文栋嘿嘿笑着:“你余辽哥帮老板打下手呢。咱们队里一堆厨子,要是以后没比赛打了,开个餐馆真不错。”
他端着手机平移到厨房,画面收进余辽的半个后背。
厨房空间狭小,他弓着腰揉面团,偶尔不经意抬头,总是磕到头顶的橱柜,把盘碗撞出一串叮当脆响。
“我,余辽哥,小洲,烊烊,还有洛游妹子。”罗文栋的镜头一一掠过,对小飞说:“怎么不算一个五人组呢?”
小飞在屏幕那端大笑,兴许是网络延迟,画面卡住了,定格在他绽放笑容的一幕,听筒里却仍然传递着他的哈哈声。
嘟——
掉线了。
罗文栋甩甩手机:“小飞你家2G网嘛,那么卡。”
小洲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:“不是他那边,是咱们这里卡。你看,我刷个微博半天都没刷新出来。”
他微博界面停在各大俱乐部的新年创意视频上,联盟为了整活,要每个俱乐部都制作一个有选手出镜的小视频,让选手表演节目,有点类似于线上举办的一场年会。
“哎哟我说我怎么不卡,原来用的自己流量……我的话费啊!”罗文栋抱着手机突然哀嚎。
洛游默默挪到了沙发上,趁机远离罗文栋发出的噪音,她在喧闹的气氛里难得感受到一阵清静。
有多久没过过这样一个有烟火气的新年了呢?
前世她也在HX的俱乐部度过一次新年,那时候大家还会因为好奇而略显局促,远不如现在气氛融洽。
当时的时间线应该是在俱乐部这次“装修”之后,宽敞柔软还带按摩功能的沙发、工具一应俱全的小厨房,以及训练室充斥猫爪痕迹的电竞椅……
洛游当时窝在沙发里,怀里抱着俱乐部养的猫咪,雪白而蓬松,源源热度向掌心那一小块皮肤传递,时不时发出餍足的的呼噜声。
忽然,一片阴影向她靠近,视线中,余辽俯下身来……
网络被调试好了,煮好的饺子也被一一摆在茶几上,六个人挤在一排沙发里,投影还轮放着小洲随手投的视频。
罗文栋自己抱着一盘饺子,烫得直呼气,也不忘点评:“JR真是一贯地敷衍,就只会让他们几个跳舞,舞蹈视频还是从网上扒来的,一点诚意都没有。”
小洲伸手去够罗文栋的饺子:“你看Duo同手同脚的样子,给他复杂的也学不会啊。”
洛游缩在沙发边缘,膝盖时不时会磕到旁边人的腿上,坐得不太舒服。
她感觉肩膀被人轻轻点了两下。
余辽拎过来两把椅子:”坐这儿吧。”
说完,他又单独端来一盘饺子,放在洛游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。
洛游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接过余辽递来的筷子,夹起一个,饺子白白胖胖,表面水淋淋、亮晶晶。
“挺好吃的。”她看向余辽的眼睛说。
“老板调的馅,我只负责包。”余辽说。
“嗯,外形很好看。”洛游说起夸奖的话毫不保留,余辽有些无奈,转过头去看投影,耳朵被灯光照着,泛出淡淡的红。
洛游并没移开目光,仿佛看着余辽的脸就能多吃几个饺子。
余辽其实能察觉到。
从在厨房的时候,他就能感觉到有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。
直白又柔和,像一只停在肩膀上的小飞鸟,任性地霸占着地盘,一定要歇够了才离开。
洛游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余辽所在的范围,有时是直接对视,有时是用余光。
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。
“哎,到咱们了!”罗文栋激动的喊声惊动了飞鸟,鸟儿扑棱棱拍打翅膀,飞远了。
洛游的视线也离开了余辽,看向投影。
“看看什么才叫大制作!咱们视频绝对可以排到联盟前三,请各位导演赶紧找咱们约戏哈……”
她把手机反叩在膝盖上,从刚才就一直在弹出信息——“桑齐鸣邀请你语音通话”。
屏幕亮了很久,仿佛不知疲倦。
至少在今晚,她不想回复任何消息,只想坐在前世的好友之间,慢慢地回忆已经模糊的往事。
她并不知道,有一个瘦瘦的影子在这条街上狂奔,他随沿路亮起的街灯一家家寻找,终于停在了心悦的门前。
风铃悬吊在门前,只要靠近就会唱起清脆的歌。
桑齐鸣在即将触碰到风铃时停住了。
他看到紧闭的玻璃门里,一群人暖和地挤在沙发里,对着投影说笑,每个人都在吃香喷喷的饺子,每个人都笑得满面春光。
春天来了吗?
现在还是冬天吧。
明明路边还有干不掉的水渍,阴冷的风钻进领口,带走了身上全部的热气。
每个人都在看屏幕……
不,洛游没有。
她在看其中一个人。
明明前阵子还和他一起坐在观众席里仰望那些人,如今她就和这群人并肩窝在沙发里笑闹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,一打开就是十几条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。
【妈妈:你跑哪儿去了?年夜饭已经上桌了,快来跟阿婆阿公拜年,不要不讲礼貌。】
桑齐鸣在漆黑的门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沉默着离开了。
十分钟前他还庆幸自己那日顺手抄下了洛游填的联系号码,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拨通,结果是心悦店的工作人员接起的,原本失望要挂断时,他捕捉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——洛游在那里。
十分钟后,隔着玻璃,他认清了事实,那些笑声不会属于自己。
*
HX五人翻拍的是经典老电影《无间道》的片段。
罗文栋在里面演反串,和小洲组cp,贡献了整个片段里唯一一幕亲密镜头——拥抱。
数百条弹幕从上端滚过,全是“嗑了”、“大过年的吃点好的”、“本人来发糖”……
镜头随后给到了楼顶持枪对峙的名场面,不过洛游一眼就认出来他们是在俱乐部的天台拍摄的。
烊烊和小飞演对手戏,不得不说,小飞作为年龄最小的弟弟,演技却十分在线。
沙发前的人同步背出了那段经典台词。
“对不起,我是警察。”
“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。”
念完台词大家都“呜”地叫起来,烊烊脸红得滴血,转身去吧台找冰可乐喝。
只可惜,烊烊太社恐,和小飞一对视就抖,嘴角抽搐着背完了台词,弹幕全在说:
“看完感觉烊烊演的不像警察。”
“摆烂了吧哈哈哈~”
“两人互换一下角色就好了,烊烊脸红得好可爱。”
不过,余辽呢?
这家伙连直播都不肯露头,能愿意出镜还演戏吗……
可能是网卡,还没到余辽出镜的时候,弹幕已经提前飘过。
“Yu还挺聪明,知道选个台词少的。”
“什么台词少,看过一遍的姐妹告诉你,压根没台词。”
“氛围感拉满了,也太帅了吧。”
“我在现场,我就是那根烟!”
“前面的姐妹,醒醒。”
洛游还没读完弹幕,画面黑了一秒后,陡然亮起。
余辽坐在车前盖上,一条腿支地,另一条踩着车身曲起,整个人被笼罩在模糊的光影中,他一句话没说,单手点燃烟,叼在嘴边。
西装松松散散地敞着,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,布料薄薄地贴向窄而紧致的腰线,看得人血气上涌。
余辽胳膊搭在腿上,一口接一口地吞吐着绵白悠长的烟雾,手腕从袖子里掉出一截,隐隐露出黑色纹身的一段末梢。
线条的位置很隐秘,余辽在镜头前总是很小心,时间线到这个阶段,除了身边人,网友们仍然没发现那只小鸟纹身。
黑色的,嘴巴尖尖的,凌厉线条一笔勾勒而成,可洛游脑海里想象的永远是一只羽毛蓬松,圆圆胖胖的小乌鸦在戏水。
那是一幕只有五秒的侧脸镜头,直到画面黑屏,弹幕还在大吼“不够”。
罗文栋意犹未尽地咂咂舌:“怎么样,洛游妹子是第一次看吧,客观点评点评,我们的节目该拿第一吧?”
洛游的关注点不同:“短剧的主意是谁想的?”
小洲说:“最开始是小放哥,但电影是我们找的,别看余辽哥出镜率最低,他的戏份最头疼了。”
洛游:“为什么?”
余辽只要把脸放在镜头前就足够有镜头感了啊。
小洲:“说起来,余辽哥一开始想当背景板的,但他明明长了张这么牛逼的脸,不能浪费资源啊。”
“哼,就这五秒害我等了一个钟头。”罗文栋泄愤似地戳戳屏幕。
“还记得当时洛游妹子书包丢了,找我调监控吗?”
众人点点头,洛游不自然地眨着眼。
罗文栋对余辽监控里点烟的画面印象很深:“虽然后来知道是误会,角度错了位,但还是给我看呆了。”
所以才有了这一幕的拍摄灵感。
罗文栋却像是找到了破绽,一双眼睛贼兮兮地观察洛游的表情:“老实说,洛游你粉余辽是不是先看上他脸的?”
洛游只是害羞地笑笑,没有否认。
她一扭头,发现余辽把整张脸都埋在了靠枕后面,目不斜视,紧盯投影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,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。
他……在紧张?是被夸得有些难为情了吗。
小洲把视频进度条拉回余辽点烟的一幕,对本人来说,无异于当众处刑。
洛游好奇地戳戳余辽搭在膝前的手:“所以你真会抽烟啊?”
罗文栋拆穿:“假的,他根本不会,拍的时候差点被烟呛死。”
小洲:“NG了好多次呢。”
烊烊:“嗓子哑了好多天。”
洛游想到了去年那通电话。
闷重而沙哑的嗓音,还以为他是说话说累的。
余辽被大家看烦了,忍不住别开脸:“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抽的。”
罗文栋:“你个呆木头你不懂,抽烟很帅的好吗,你看影帝哪个不抽烟。”
余辽:“?”
像是要极力证实一样,罗文栋转头问洛游:“洛游怎么看?你现在最有发言权。”
目光齐刷刷落在洛游身上,连余辽也静静靠在椅背上。
“是很有氛围感,但单说抽烟这件事,我不太喜欢。"
洛游说完这话,看见余辽冲自己很轻地挑了下眉,她有些不满,又小声嘟囔一句“本来就是嘛”。
随后她看见余辽的嘴角翘了翘,心情似乎在变好。
听见他说:“回去后就收收心吧,好好学习,你还有半年。”
洛游把最后一口可乐饮尽,看着电视屏幕走向了倒计时。
她盯着逐渐减小的数字:“那我毕业之后,可以去找你吗?”
烟花同时从屏幕里、窗户外直线窜入高空,嘭嘭炸响,随着口中残余可乐的气泡一起爆炸着。
耳边充斥着新年的祝福,热闹被煮成一锅沸水,她看见余辽的嘴唇动了动,却无法听清他说了什么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余辽望着屏幕,眼里倒映着斑斓的烟花,没有再重复。
与此同时,桑齐鸣已经回到了家中,他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,屋外仍然会传来断断续续的烟花声,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时间。
从和洛游共同看一场比赛开始,又或者说,在更早以前,桑齐鸣决定,在这个寒假,去了解那个台上夺走洛游全部目光的男人。
不就是一群早早辍学、破打游戏的。
他轻嗤着点开一段视频,这个视频正好在HX俱乐部的微博置顶。
画面流畅地播放着,忽然被摁下暂停。
桑齐鸣手里把玩着那枚昂贵精巧的银色打火机,盯着屏幕里男人的侧脸,没有声音。
昏沉的房间里,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金属脆响。
随后,一抹幽蓝的火苗“噗”地从他手中喷出。
桑齐鸣盯着画面里男人嘴角燃着的一点猩红火光,同样地将烟放到了自己嘴边。
白雾缭绕在他面前,模糊了视线里的画面,只剩下指间的一点红光。
都一样的,有什么不像的呢?
明明,他比这个人有更多可能得未来。
那个男人只会让洛游成绩下降的,而他不会,他会在学校帮助洛游。
桑齐鸣奇怪地想着,阴影在他的脸上攀爬。
作者有话说
第47章 新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