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开学,在大姨的张罗下,一家人抽出空来,同一中的几位老师吃饭,既让柳向晚提前熟悉熟悉几位任课老师,也是希望老师多多关照关照柳向晚。
各种心思在饭桌上浮动,所有人处于微妙的尴尬阶段。
唯独,事情最中心的柳向晚,平平静静地坐在下座,安静地喝着橙汁。
作为火箭班多年的班主任,老俞看人可谓是一看一个准,但却也有些拿捏不准面前女孩的性格。
“我看之前是在德英读书是吗?”老俞笑道。
德英是国内有名的国际高中,进校除了缴费高昂的学费,对学生能力和家庭背景都有一定考察。教学模式更是与国内公立学校完全不同,旨在于培养学生的各项综合素质,而非单一地重视文化成绩。
因此,从德英转到池江一中,也可以说是从天堂转到地狱,压力的升华。
大姨是个人精,自然懂他话里意思:“这孩子身体一直不好,之前在东庐念国际高中也是考虑到医疗背景这块。这回转回池江,自然还是优先选她哥哥呆过的学校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孙校长也插话进来,“老俞你可能不知道,她哥哥是他们那一届的状元预备役,成绩很好。”
“就是可惜……唉。”
话未点明,说到一半时匆匆略过。
大家都不再提起此话题,唯独坐在窗边的女孩,低着脑袋,似乎还在想着什么。
身后潮闷的夏风将她短发扬起,像是画中孤单的神灵,冷漠地坐在那儿,与众人格格不入。
良久,她望向窗外,看见霓虹四溢的城市,听见程辛平静的声音。
“没什么不能提的,”程辛起身敬了孙校一杯,“过那么久了,总是要走出来。”
孙校起身回敬她,只道是,但多少有些惋惜。
五年前,若是柳知安还在,那年的省状元必然被他纳入囊中,孙校也能早一步成为孙校。
可惜天妒英才,一场意外车祸,将柳知安和柳父带走,风光无限也成了凡间不被人提起的片片灰尘。
在坐几位老师都听闻过此事,也知柳知安的过人之处。
便想着既然哥哥那么厉害,妹妹必然也继承了哥哥英风,下意识问她:“成绩怎么样啊?”
柳向晚淡淡答:“还行。”
大姨摸了摸她脑袋,颇为自豪:“这孩子啊,随了她哥哥,也是聪慧得很,在班里都是包揽第一,从没拿过第二。”
听了这话,几位老师都很捧场地夸赞起她。
唯独,程辛皱了皱眉:“一般成绩,比不上她哥哥,还有许多进步的空间。”
“虽是比不上哥哥,”孙校出场打马虎眼,“但也很不错了,能次次拿班一,进了一中也要勤加努力。”
众人又说了一会后,酒桌便接近尾声,大家都站了起来,柳向晚也按照程辛安排起身送他们。
孙校看着面前纤瘦的少女,五官清冷淡然,身上却穿了件与气质格格不入,格外反派的重工白裙,脖子上还挂着根摇摇欲坠的平安锁。
他酒兴上来,夸了几句小姑娘好看后,扯到了今年期末考的黑马状元。
“说起来,今年拿了第一的男生,也是个帅哥。”孙校搭上老俞肩,“我可是听老俞说,年纪里有不少女生送情书哈哈。”
“估计你去了,能和他一比。”
老俞在一旁用手肘捣他,严肃道:“上学还是以学习为主,其他的都要放一放。”
“等到时候开学了。”孙校不以为然,“让老俞给你俩安排在一起坐,正好相互学习,共同进步了。”
老俞无语:“……”
当然柳向晚也无语凝噎:“……”
她并不想和任何人坐同桌,反倒想一个人单坐。
……
酒席结束后,程辛公司有事,回了公司,预计晚上又不回家。
大姨本想将柳向晚带上,让她回自己睡一晚,但被柳向晚委婉拒绝,只好让她一个人打车回去。
柳向晚也没有打车回去,而是漫步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城市中。
虽然同样繁华,但相比东庐夜晚的宁静,池江的晚上要热闹许多,似乎永远人声鼎沸,灯景彻夜不息。
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,柳向晚有些犹豫不定,她低着头,手指在手机上扣了又扣,终于鼓起勇气向某人发了微信。
柳向晚:【宋宴哥,我回池江了,你回头有空吗。】
柳向晚指尖停了又停:【我想请你吃个饭】
她等了许久,对面的人似乎在忙,并未回她信息。
心下忽然失落起来,柳向晚垂着眸,踢飞脚边的碎石。
碎石“扑腾扑腾”地滚到了不远处,停在了一处烧烤摊前。
街边的小店多已关门,而大大小小的烧烤摊却在路边支了起来,如池江的楼房般,似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般。
午夜的烧烤有着别样的魅力,滋啦作响的烤肉,咕噜冒泡的啤酒,清脆碰击的酒杯,身体仿佛也得到了短暂的放松,能让人从尘世的烦躁中脱离,在一个沸腾的夜里,和三两好友作伴。
灯光昏黄,伴随着小虫子的嗡鸣声。
柳向晚没有吃过烧烤,但刚才在酒桌上也确实没吃饱,她本就是带着怨气去的酒桌,几乎一整场下来没怎么动筷。
想了想,她找了个拐角桌子坐下,故意点了一瓶冰可乐和几串烤串。
她想,若是程辛知道她喝了冰可乐,会怎么样,又转念一想大概也不会怎么样,会让王姨将家里所有的零食收起,但唯独对她不泄露一丝情绪,冷静到仿佛她不是自己女儿般。
柳向晚想,可能她真是不是她的女儿吧,她只有柳知安一个儿子。
想法转念而瞬,小哥很快将烤串放到桌上,又麻溜地掏出怀中的菜单,替隔壁桌点菜。
隔壁桌点完菜之后,很快安静了下来,只留下刷刷的笔尖掠纸声。
另外两桌下班喝酒的大哥看到,笑呵呵地搭着肩问他们,“这是开学,准备努力了?”
桌子上有三位少年,只有其中一位皮肤略黑的男生混不吝地回话。
“可不是吗,不努力没办法啊。”葛伟左手拿着串,右手马不停蹄地抄着选择题。他还算聪明,一个暑假写完了数学和语文两本作业,剩下的科目都是字少的,补起来也轻松多了。
大哥也没拆穿他们,调侃了几句就侧身回去。
又补了一小会后,葛伟放下笔,揉了揉肩膀,骂骂咧咧道:“真要死了,怎么后天就开学了呢,我感觉我一个暑假还啥都没干呢。”
他对面的少年陈洱,温润一笑,毒舌道:“你是什么都没做,不过打了游戏,打了篮球,看了小说和睡了懒觉而已。”
葛伟:“…………”
他气呼呼地哼了哼,转头骚扰起另一个正在补作业的少年。
“旭爱妃,快理理朕,你没看到洱爱妃都欺负到我头上了吗呜呜。”
梁旭并不理会他,置若罔闻,笔尖近乎擦出了火花,瞬间补了一面作业。
薄薄的光影落在他身上,少年头微微低垂着,额前散落零碎发丝,依稀看见浓密的睫毛,和笔挺的鼻子,中间微微凸起,像小山。
穿着简单的白t,肩背微弯,勾勒出宽阔的轮廓,看着很有力量感。
手捏着笔时,筋络清晰可见,削瘦而漂亮。
见男生久久没有反应,葛伟故意将身上往他那边靠了靠,呜呼道:
“旭爱妃,理理着朕啊,你莫非是不爱朕了,你这样朕会万分伤心的……”
“……”
停顿两秒,少年忍无可忍,低声警告他:“去你爹的爱妃,谁是你爱妃啊。”
他抬起头来,白t随着动作扯出褶皱,白炽灯晃眼的光色落在眼中,让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清和。
梁旭一把将他推回原位,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他的作业:“赶快补吧你。”
葛伟已经不想补了,他晃晃悠悠地和陈洱聊了几句,又往梁旭那凑了凑,然后梁旭又不耐烦将他推回。
几个回合下来,各自都没了心思补作业。
陈洱笑了笑,将风吹乱的作业翻回原页,他按着纸页,“再补点吧,不然明天可能来不及。”
“不想补了。”葛伟这会只剩下英语、政治和生物,自然不着急。
他似狗皮膏药般贴上梁旭,“啧”了声:“让我问问,我们梁大少爷还差几本没补完啊。”
“五本。”梁旭声音冷得七拽八六。
“……”
葛伟、陈洱一瞬间无话可说:“您这是,一个暑假一点没写啊。”
“……”
梁旭理所当然:“不然呢,暑假不就是用来玩的吗。”
死一般的沉默后,两位不靠谱的好友爆笑出声,直呼666。
一共九本作业,毫无疑问,梁旭肯定剩下了字最多的政史地,还有语文生物。
今晚看样子是补不完了,明天吧……以梁旭的性子,白天也肯定不会补。那就只有明天一个晚上,一支笔创造一个奇迹了。
“哎呦,怎么还剩五本呀。”葛伟忍不住得瑟,“人家只剩三本了哦。”
陈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只有梁旭:“……”
嘲笑完梁旭,作业就飞速被收了起来,桌子上只余留烤串成了主角。
“不过这也怪老俞。”葛伟说,“当时说好的考班一,不写暑假作业,旭子拼死拼活考个第一,还考脱了,把市第一都拿下来。”
“居然也没免成作业,说分班前的事怎么能和分班后的事一起算呢。”
“还好多亏了洱总,不然我和旭子肯定在劫难逃。”
三个好兄弟心心相惜地干了一杯可乐,从暑假的联赛聊到了最近的电竞比赛,最后黯淡地扯回开学上。
对于谈论的话题,梁旭有些心不在焉,两条大长腿大大咧咧地支在漆黑的地砖上,有些借可乐消愁的架势。
又见可乐见底,自己起身去泡沫箱拿了一瓶。
正准备回位置上时,忽然瞥见街对面穿着单薄白裙,立在树荫下的少女。
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,身前被一个黄毛拉扯着,身后还护着另一个少女。
“你没听到她说话吗?”柳向晚冷眼看着男人拽住自己胳膊的手,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一般,感受不到疼痛,“她说你不是她男朋友,请不要纠缠她。”
黄毛压根不怕她,一把扯开柳向晚,试图抓过她身后的女生。
“你他妈谁啊,就在这叫,识相的就赶快给老子滚远点,老子都说了这是我女朋友。”
被扯晃了身形,柳向晚依旧直直地立在那儿,始终护着女生。
她声音大了些,似乎想引起他人注意:“不要再纠缠我们了,不然我就报警了。”
少女清冷的声音,在一片喧哗的酒夜中格外突出,不少人看了过来。
有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的过客,也有对她穿着指指点点,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人,鲜少有人站了出来,起身过来帮忙。
梁旭拎着可乐,朝葛伟、陈洱喊了声,便转身朝柳向晚跑去。
夜色暗,人形看得似乎都摇摇晃晃。
昏暗的灯光下,少女皮肤白得像是没什么血色,肩颈纤细,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将她吹走,却像松竹般,始终傲立。
柳向晚松开护着女生的手,拍了拍她,示意她跑回人群中。
她自己则掏出手机,表面淡然地问:“你刚刚不是想加她微信吗,不如加我的吧。”
黄毛不疑有他,柳向晚要比刚刚的女孩漂亮许多,对他来说简直是欣喜若狂,一下子就松开了钳制住少女的手。
少女笑容温存。
反握住他的胳膊,狠狠一扭,手臂瞬间发出巨大的“咔哒”声。
黄毛的手机掉落在地上,他痛苦地蜷缩下身,鬼哭狼嚎地叫着。
少女退了一步,冷冷地俯视着他,平静补完刚刚没说完的话。
“反正对于你来说,是个女的,不就满足你了吗?”
说完这话,少女背过身,迅速地跑向人群之中。
风声在耳边飒飒作响,抖动着穿过漫长的夏夜,柳向晚清楚听到胸腔中紧张的心跳声。
颤抖,不敢回头,以及躲在镇定之下的慌张。
空旷无车的街道上,少女的视线与对岸奔赴而来的少年对上。
宁静的沉默中,她目光在男生身上掠过,停留在,他反手握着,随时准备去干架的可乐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定格。
墨绿色的枫叶在风中摇荡,人影憧憧的交织一地,看客的闹声喧嚣盛大。空气里满是燥夏的味道,似乎连路灯都摇晃起来,他们的目光在刹那间相遇,又瞬间淹没在人间烟火中。
“……”
风吹散了影子,梁旭表情不自然地僵了下。
默默地将可乐藏在身后。
巨大的心跳声也在此刻偃旗息鼓,柳向晚忽然就冷静下来,她停了下来,呼吸却依不平稳。
她眼睫垂了下来,想要绕开男生走掉。
少年顶着她那双忧郁寡淡的眼睛,忽而心跳愣了拍,藏在身后的可乐被拿了出来。
他声音很低,问她:“是不开心吗?”
可乐被摆在两个人面前,少年的手掌宽阔而有力,像大树的枝干出现在眼前。
“喝可乐吗?”少年人还不会隐藏情绪,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,耳朵又腾一下红了。他将可乐往前推了推,“碳酸饮料也许会让你一瞬间开心起来的。”
“……”
愣了两秒,柳向晚盯着那双漂亮到像手模的手,轻轻地“嗯”了声。
才恍然发现自己的不开心,已经溢了出来,像可乐被打开,滋滋冒泡,落了一地。
作者有话要说:梁旭:我来救你——(叼着玫瑰出现)(冲刺)(飞奔)(被自己的后腿绊倒)(羞愧难当)(装作在忙的样子)(看向小晚)(捋头发)(一边滑行一边摆各种pose)(精准送出玫瑰)(滑地走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