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,站着易执,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
姜颜开门的时候,程青澜也跟来了,看见是易执,笑得温和,邀请他进来吃个饭。
易执礼貌地打完招呼,拒绝后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程青澜。
姜颜心下疑问重重,直到易执转身离开,门关上了后才拿过了程青澜手里的一个塑料袋子,外边是医院的标识。
姜颜:“妈,你去医院了?生病了吗?”
程青澜将其他东西放下后,回到了桌上,“定期的体检,健康得很,你看我身材保持得这么好,时不时还跑健身房,怎么会生病。”
姜颜看完了体检单上的各项数据这才安心。
程青澜:“我去医院体检的时候遇上易执了,白大褂一穿,精神气十足,人也挺好的,还帮我把体检单带回来了。”
姜颜吃饭的时候都在等她妈提起相亲的事,可怎么也没等到,疑惑地看了眼全身心都在干饭的田觅。
对方张着双无辜清澈的眼,摇了摇头,表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是程青澜开的头,姜连衣对姜颜说起了易执最近进步还是有点的,觉得说不定假以时日就能把《小星星》学会了。
姜连衣虽然对他的天赋嗤之以鼻,但对易执付出的努力保持认可。
*
晚上九点二十。
姜颜洗过了澡但还没换睡衣,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浅棕色A字牛仔裙。
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,经过客厅的时候撞上旁边放着的椅子,疼得她猛地捂嘴,防备地盯着她爸妈的房间。
易执已经等在走廊中心的长椅上,他两手捧着小型的玻璃鱼缸,腰略微弯,低头看着里边摆着尾巴懒洋洋游着的一只小金鱼。
他穿着白色衬衫,杏色西装裤,上下都是休闲款,他头发已经洗过,很蓬松,细碎的刘海随意地搭在脑门。
姜颜很不客气地觉得,易执真的很像小区里的那只白色狗狗。
之前那只白色狗狗太顽皮,有次咬碎了家里的沙发,被主人赶出家门,也是这样。两只爪爪按着最喜欢的高尔夫球,洗的干干净净松软的毛耷拉着,眼巴巴,可怜兮兮地等在门口。
易执抬起了头,在走廊的灯光下,眼睛亮晶晶的,眼角还奇异地发红,就像是哭过一样。
他将浴缸转了个方向,“你看,都瘦了。”
姜颜看着游着的小金鱼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易执的话可信度太高,她一开始想说,有么?怎么看着不是瘦了反而还更胖了。结果硬生生地把到嘴的话换了:“好像是有点。”
这只小金鱼,就是姜颜取名叫“鱼鱼”的那只鱼,是那天姜颜和易执一起走回家的那次,在路过的夜市上买的。
姜颜出于私心想将它给易执养,于是就对他说:“上次不久,我还给我养的一只宠物乌龟办过葬礼。”
这话不假,她真办过。是因为那只乌龟整天除了吃就是睡,后来干脆连吃都不吃了,就整日整夜地睡。程青澜以为它死了,姜颜给它粗糙地办了场葬礼结果“中道崩殂”,它诈尸了。
假话全不说,真话说不全。
姜颜发觉自己好像深谙此道。
易执带了点鱼饲料出来给姜颜。
姜颜攥着鱼饲料,有点犹豫,都这么胖了,再吃下去,她是不是得给它办葬礼了。
她看了眼易执,对方也正看她,于是轻轻地抛下了几颗。
易执举高了点浴缸,结果像是被验证了一般,他无波无澜地得出结论:“它果然更喜欢你。”
姜颜想笑,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。
“苏维安呢?”
易执放低了鱼缸压在大腿上,“不知道,房间里呢。”
“哦。”姜颜想到什么,“你的网名,‘叽里呱啦吐泡泡’谁取的?”
“和你去夜市之前,我还去过一次。”当时是陪苏维安去的,他说吃外卖吃恶心了,再不吃点路边摊活不下去了。
“嗯?”
“就是那天在大树底下摆了个摊,说是算命。”
姜颜又是啼笑皆非,不可置信,“你还信这个。那他有说这个网名有什么用吗?”
“他说——”用上这个网名,你喜欢的那个人就能喜欢上你。
易执不是会信这些命啊,神啊这些“怪力拉伸”的人,但他有时候又单纯好骗得让人不可思议。这种好骗的程度,可能哪怕是来个稚气未脱的小孩跟他说一句,你和那姐姐真般配,他也得乐呵呵地给他个大红包,回想还要觉得那小孩眼光毒辣。
易执:“他说,这网名能让人心想事成。”
将信将疑地用上,更多还是图个美意。但谁让后来姜颜就出现在了医院门口,陪他走路回家,还陪他逛了夜市,而且还买下了一只胖乎乎,真的在“叽里呱啦吐泡泡”的小金鱼送他。
这是天意。
他就觉得,这网名可能真的有点灵。
姜颜:“这话我也会说。”
易执看着鱼缸里的金鱼绕圈圈,嗓音如夜晚般低沉,“那你说。”
“我祝你新年快乐。”
易执缓慢地抬头对上姜颜的视线,嘴角轻勾了下,身上流露着闲适的气质,“你可以留着明年说。”
“明年当然有明年的祝福。”
小金鱼还在转圈圈,可能是真的比较喜欢姜颜,被她一喂都开始兴奋了。平时也不见得它能游上那么一时半会,今天居然还用鱼尾拨动水玩着,看着打了鸡血一样,极度亢奋,似乎连眼睛都泛光。
易执注意到姜颜脚踝上的一抹擦伤。
姜颜:“应该是刚刚走得太急,不小心擦到了。”
易执深深地看她,“我给你处理一下。”说着把鱼缸放在一边,起身就往家里走。
姜颜没阻止。
毕竟,这么点伤,再不处理就要愈合了。
易执拿了带碘伏的棉签和一块创可贴。
姜颜是在易执出来的时候想起自己穿的是裙子。
易执将手里的毯子给她,一本正经,“晚上会有点冷。”
姜颜压着笑接过,盖在自己腿上。
俯视,这个视角还是第一次。
脚踝上的触觉冰凉,姜颜视线全在易执那,手上抓着毛毯的一角。
视线经过了他的睫毛,停在了他鼻上的痣。
顶上是偏暖的灯光,易执低着头,神色专注而认真,动作轻柔小心。他有一半的脸背光隐匿着,脸上每个五官都显得立体,宽厚的背延伸出无限的安全感。
姜颜去想高中时候的易执是长着什么样,好像是眉眼都是疏离淡漠。好像线条要更加锋利,身影要更加消瘦。
姜颜一直没和人说,她觉得高中时候的易执,身上有一股颓势。
不是经受了太久雨打风吹后弯折下来的青竹,是被雾气一直笼罩但身姿依然挺直的松柏,他身上有一种麻木。
饱受了狂风暴雨后虽然始终没被折断,虽然还有股要一直抵抗下去的毅力,但却已经有些麻木。
他的毅力,他的坚持,没有方向,没有终点,没有目的,是一股麻木的毅力,一种麻木的坚持。
姜颜感受到一处来自人体温的凉度。而后,一只创可贴落在了脚踝上。
时间已经是晚上十出头。
“饿不饿?”易执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吃夜宵吗?”
“你做吗?”
“也可以你做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要进来吗?”
姜颜很明白,这次是清醒的易执,没有喝醉。
“如果方便的话。”
“方便。”
这是姜颜第一次看见易执家里的装修,非常非常的极简风。
白色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物,灰色的沙发上灰色的抱枕。餐桌和其他一切能看见的桌子都是同一个浅色系。
像是能直接整理行李离开的样子。
易执拿了双女士拖鞋,“干净的,没人穿过。”
姜颜打量完整体格局后端着易执倒给她的水站在了厨房门口,空着的手把着门框。
易执撩着袖子,围裙的绑带绑在他腰上,带出一节有有力度的轮廓。他熟练地洗菜,切菜,动作行云流水。利索干脆。他很高,油烟机正到他额头。锅里油烟尽有,油烟机作响,厨房里弥漫着香气,也没能让他染上几分烟火气。
易执端了碗番茄面出来。
易执:“想在哪吃?”
姜颜环顾四周,视线在某处停了几秒,问:“沙发那可以吗?”
易执端过去后,姜颜又问:“你不吃吗?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但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易执又去拿了两个空碗出来。
姜颜刚开始还是坐着,做了会儿就开始不老实,慢慢地蹲着,后来又趁易执没注意的时候盘腿坐在了地上。
易执:“不冷吗?”
姜颜刚喝了口汤,想夸他说厨艺真不错,听到这么一问默默将嘴里的汤咽下去,说:“现在是夏天。而且我是坐在地毯上。”
易执垂眸,视野中心的人已经将长发绑成了个丸子,松松垮垮地顶在脑袋上,跟着她低头喝汤的动作上下来回小幅度摆动。
夜晚安静,室内时不时传出几声面与汤搅合,还有姜颜改变动作的细碎声音。
易执没什么食欲,碗底抓在手心,手腕搁在膝盖上。
梦境不抵现实,想象也没有亲眼所见来的冲击大。
易执难得平静。
这种生活里的细枝末节,简单平常的画面,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光靠脑补就能想出来。只有亲临时,用感官实实在在地感受时,才能发觉这比虚幻出来的画面要好上千百倍。
他有刹那的恍惚,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,他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场面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贪心,还是容易满足,他希望未来能有很多这样的时候,日常的平淡的就算是静默时,希望只要一睁眼,就能看见姜颜。
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
碗已经差不多见底,易执打算起身收拾。
然后,苏维安的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