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泠没有赌错。
秦是个好姓,自先皇帝起便掌管大稷的教育和礼仪,虽没有出过三公,却也一直位列九卿,上一任祭酒便姓秦。
秦博士出的题并不难,都是一些基础的数学题和诗词,姜泠对答如流,数学题的演算方式在宣纸上步步列明,令课堂上的学子们一一传看。
司马瑜忍不住看了两眼,察觉到姜泠的视线后一脸不屑的往下面传,脸色却已变得难看不已。他不能接受,这样一个花名在外的淮章纨绔,竟然能做出秦博士出的题,他有心想要为难,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,而其他人都满脸惊色,面带几丝狂热。
“这里……为什么要设为叉?”秦博士一脸虚心的向自己的学生询问,他虽在学宫教授司马体,但主要是文识方面。
先帝留下的算术手札,常令后人看得云里雾里,不明白为什么就忽然得到了结果。
“这是假设,假设我们已经知道了结果,这个结果是X,所以我们把结果X带进去计算,其他都是已知数,这样就能直接将结果计算出来。”姜泠解释道,并把叉纠正为艾克斯。
众人对此同样疑问,发出奇怪拗口的读音,“艾克斯?”
姜泠解释后,发现众人还是对这个读法产生疑惑,索性不再纠正读音,直接将这道方程式重头讲了一遍。
众人恍然大悟,有对此感兴趣的同窗和姜泠讨论了起来,他们问的都是些基础性的浅显问题,姜泠对答如流。
姜泠在秦博士堂上的表现传开,学宫哗然。
司马体乃开国先帝所创,先帝之伟,声振寰宇。其所创司马体更是包揽万千学问,囊括了先帝的毕生智慧,后人苦学而不得其宗,只需掌握一分半分,便能窥探到不一样的天地。
本就瞩目的姜泠越发惹眼了,无论出现在哪里,都能收获热烈的目光,哪怕曾坚定认为她作弊输钱的学子,也忍不住开口问道,“你能不能帮我补司马体,我付你酬金。”
姜泠拒绝:“谢谢,不差钱。”
她才不要给人补课呢,太痛苦了吧。
入学考试时的赌盘也被众人重新提了上来,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,姜泠早把这件事抛之脑后,如今提及,妄想逃过这一劫的曹明被揪了出来。
曹明本就因为赊账输钱被家里打了一顿,身体还没好利索,又在学宫学子们的威压下不得不憋着一口气给姜泠写赋文,还要挂到登月楼去。
他本想草草了事,但赋文送到姜泠那儿,被好事的学子驳了回来,他输不起的名声在学宫传开,为了事态不再扩大,在宸王府的敲打下,他烦躁得花了点小钱让人帮他写。
却没想到,那人是司马体狂热之谜,早就对姜泠神往至极,他洋洋洒洒的写了五千字,数页宣纸,一挂到登月楼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。
登月楼作为稷京文人墨客聚集地,山中最大的消息流通地。早已经虚位以待,特地将登月楼里最显眼的位置腾了出来,就等学宫入学考试结束。
无论是曹明赢,挂上宸王世子的赋文;还是姜泠赢,挂上这个淮章纨绔的赋文。对登月楼来说都利大于弊,他们要的,就是噱头,而如今,他们的目的达到了。
一时间,登月楼座无虚席,大量无地可落脚的文人墨客们站在门外,高声阔论,仿佛他们与姜泠无比熟悉。
淮章来的文人们成为了登月楼的香馍馍,他们自然知晓姜泠恶名,但见此盛况,直接将黑的说成白的,将那个天下闻名的淮章第一纨绔,说成了天下第一才子。
“貌若潘安。”
“坐怀不乱。”
“七步成诗,十步成文。”
“旷世之才……”
这些个描述渐渐从登月楼传出。
对姜泠纨绔之名了解的,只当做是玩笑一笑而过,但那些不知道姜泠花名在外的人,先入为主的将姜泠认作了举世难得的天才,未来的司马体大儒。
学宫内外,姜泠名声大噪。
然她没能嘚瑟两天,就在李博士堂上被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两极分化得让众人不敢相信。
司马体天才不识稷体?
“姜泠!”李博士怒得胡须乱抖,“你是在戏耍我吗!”
李博士听了秦博士对姜泠的赞不绝口后,本对今日的课堂无比期待,他特意抽了少年起来朗读,少年却捧着上下颠倒的书,一脸无辜的看着他,“先生,我不会读。”
“出去,站到外面反省!”
“好的!”姜泠捧着书,非常老实的站到了外面,太阳很好,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深秋的寒凉。
她看着一书本的鬼画符,昏昏欲睡,一整本书,只有那么几个她死记硬背的,勉强能看懂,但连成一片,比茅山道士画的符咒还要令她茫然。
“你究竟是狂妄还是狂妄?”杞识不解,“就这?你读不出来?难道你不识字?”
姜泠想说自己不识字,但她在司马体课上多快活啊,总不能这么快就掉下神坛吧,她打哈哈略过这个话题,眸光扫到对方手里的一箱子书,露出惊喜,“这是给我的??”
“当然了。”杞识打开箱子,将里面一本本书籍翻开,“稷体启蒙书籍!”
姜泠没想到杞识能对她这么好,有点小感动,正要感谢,对方忽然说,“一两银子一本,这些可不是世面上能买到的启蒙书,这可是谢景编写的启蒙书籍,专供皇家子嗣,这要在外面,一百两一本都被抢着要!我给你一两一本,那是妥妥的友情价,亏本出售!”
姜泠:“……”
她感动个屁。
她算是明白了,杞识就一钻钱眼的。
上午才传出她被李博士罚站,傍晚他就能搞到启蒙书来卖给她,还一两银子一本,怎么不去抢呢!要不是她上街逛过,就要被他给忽悠了。
杞识要是搁现代,那就是妥妥的资本家!
姜泠心中念着阿弥陀佛,她推开摆在她面前的鬼画符书籍,“既然是朋友,那我姜泠决不能让你做亏本生意,你还是拿出去卖一百两一本吧。”
杞识不要脸地说,“既然是朋友,你要是想一百两一本买,我也不是不可以卖。”
姜泠:“……”
她抬手往门口指,“现在,立刻,提着你的破书赶紧走,这个朋友不做了不做了!”
“哈哈哈,开玩笑的,姜泠,书都送给你了。”杞识动作娴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,“来来来,坐坐坐,味香斋刚出炉的香瓜子。”
姜泠隐约觉得不妙,她连忙拒绝,“书送我我也不要!”
杞识:“别啊,我不要你钱,反而要送你钱。”
天上不会掉馅饼,姜泠梅开二度拒绝:“不要!”
“哈哈哈。”杞识见姜泠一脸警惕,忍不住笑,“我说真的,我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,天大的好事,送钱的好事。”
听他这么说,姜泠心中隐有猜想,试探着问,“什么事?”
果然,下一秒杞识便说:“咱再开一盘大的。”
“比上次的盘还要大。”杞识尝到了甜头,兴奋得眸露精光,“现在学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你精通司马体,再开一盘,大家绝对都压你。”
姜泠疑惑不解,“既然大家都知道,那肯定都压我啊,你哪里还赚得到钱?”
“不。”杞识压低声音,微微凑过身道,“你只要输掉,咱们就能赚个满盆,你六我四,我把盘开出去,绝对能让你赚这次的几……”
“她不跟你赌。”一道熟悉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,下一秒,身穿学服腰坠红穗的百里扶踏了进来,他清冷的眉眼挂着冰霜,没什么表情的扫了杞识一眼,语气平淡道:“她不会跟你做赌盘。”
说完看向姜泠,“书放哪里?”
“啊?”姜泠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书童抱了一摞子书,连忙让引玉去接,“引玉,拿去放我书桌上。”
杞识见少年宁愿要百里扶的书,也不要他的书,忍不住道:“什么意思啊姜泠,难道我杞识送的书就没有百里扶的好?”
说完他又指桑说槐地嘲讽道,“哎,不是啊,某些人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后辈了?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姜泠愣了一下,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接得那么顺手,她连忙解释:“我们,我们是朋友啊,朋友嘛啊……互帮互助,之前教过……”
越说越乱,说完姜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,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杞识哈哈大笑,他不想在百里扶面前讨论做盘的事,拍拍姜泠肩膀,“你们聊,我明天再来找你。”
说完他转身便走,百里扶的声音从后传来,“明天也不必来。”
他重复道:“她不会跟你做盘。”
杞识在门边站定,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,他上下扫了眼站在光影里的百里扶,皮笑肉不笑,“我找的是姜泠,不是你。”
“这么能管,管管百里彻啊。别自个家不能耍威风,尽出来外面逞能。”他最是讨厌这些清高学子,以为肚子里有点墨水,就能对他人指手画脚,“自己没本事,可别挡了别人的财道。”
杞识话说得难听,姜泠忍不住蹙眉,她见对方要走,连忙叫住他,“杞识。”
“欢迎常来玩,但做盘的事,不用再提了。”她不想骗人,也不想消耗别人的信任,“我不会做。”
杞识步子顿了顿,没有再回头,只是摆摆手,“我改天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