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真要问柳青雪的心思,柳露桃妄也能猜一猜。
箱中夹银子,银子哪来?柳露桃一没有富贵娘家二没有显赫亲戚,还能哪来?侯府偷来的呗。
借避子汤挑拨她和方闲庭的情意不成,另辟蹊径,这是要败坏她的人品。
再看看说生说死留下的翠羽,哪是一个伺候丫鬟?分明是柳青雪选好的首告。柳露桃还猜,送来的箱子虽多,归置要好些天,但被发现是迟早,因此事发也就这几日。
这番猜测对方闲庭说,方闲庭教她:“这就显出个皂白了,先别动声色,就等她们动手,到时候看是闹到衙里还是闹到宫里。”
安抚着握柳露桃的肩:“露儿别怕,到时她押你到哪,咱就要她把脸面丢到哪。”
好呢。
柳露桃姗姗应下。
不上两日,二月廿二,柳露桃刚把年上、生辰上得的历日统共给街坊四邻发去,莲儿还说一嘴,说翠羽姐姐一晌午哪里去了,跑得没影。
正说呢,门首处来瑞引两人进来,两个俱是曲领青服、幞头革带的官差打扮,一问是县府提刑所缉捕,有话说:
“紫栏街赁户柳氏,有人状告你掌常山侯府家事时贪赃公账、抵纳银两。”
看见柳露桃穿扮面貌,把声气客气一些:“投状人乃柳娘子家中一婢子,详情丞查,只是少不得娘子随我等走一趟。”
来瑞、芳时等都慌了,柳露桃倒还镇定,嘱咐她几个:“凡事勿动,官爷要搜查家中也勿惊惶阻拦,天不言自高、地不言自厚,自有分明,悉听吩咐。”
几人应诺,来瑞原说走去告侯爷知道,柳露桃说不必,伴着去提刑所还须他。
诸般排点妥当,欠身对两个缉捕说:“烦两位官爷带路。”
当下一名官差在前打路,来瑞次后,另一名官差在后,引柳露桃到提刑所。
一路上来很有些好闲子弟,见着官差拿人跟着嬉笑看戏,就这般也聚在提刑所堂下阶前。
说开封县府两位提刑官,今日是姓石的一位在堂上,双名上恒下明,人不似名敞亮,早收下青雪轩白米百石、银两若干,把柳露桃叫押到堂上,喝道:
“堂下何人,见官为何不跪!”
柳露桃敛衣福一福,道:“圣祖皇帝为社稷教化,乃设县府,皆掌导扬风化,抚字黎氓,养鳏寡,恤弧穷,务知百姓之疾苦。因此即便身负狱讼,但有罪名未定,黎民见官不必跪。”
“好个逞舌的妇人!”石提刑蚕眉倒竖,“谁说你罪名未定?你见财起意、贪纳钱款,呈状上陈述分明,你还敢推赖。”
柳露桃道:“请见,投状人何在。”
“哼,不掉棺材不落泪。”石提刑传一声,左右排军转后带来一人,不是翠羽是谁,石提刑并指一点:
“首告何人。”
“草民柳氏府上伏侍人,随主家姓氏,贱名翠羽。”翠羽顺顺溜溜答道。
“翠羽,”石提刑问,“你状告之事,再一一报来。”
翠羽利索跪下磕一个头,说道:“草民原系忠勇伯府丫鬟,父母俱在府中听差,四年前随嫁往常山侯府,早侍奉柳氏左右。
“年前柳氏事发,打发上城东紫栏街别居。
“两日前日侯府少夫人上门讨要钱财,说是柳氏从侯府公账上私自支取,柳氏推说不见。”
石提刑插言道:“如此说来你家主母早有察觉?”
翠羽斩钉截铁:“回老爷话,草民不敢欺瞒,确实早有察觉。两日前与柳氏因此争执,说少了千两白银,草民亲耳听见。”
忽然柳露桃问:“翠羽,你进来签反坐状没有。”
反坐状陈诬告后果,状尾明书“如虚甘伏反坐”六个字。
翠羽吃她问,眼中有些惊惶神色,不过速即整顿胆气,向上叩首:“不劳主子动问,奴既然状告,自知后效,可是天理昭昭,奴不得不告。”
“好个明理的女子!”石提刑拍案,“你得知府中主母与你主子争执,次后如何?”
翠羽道:“回官爷话,次后草民心中自留一段疑心。可巧今日柳氏使草民到库房归点记档,姻缘巧合,草民见着几只藏匿极隐蔽的双条木箱。
“草民心想着,一只一只空的,合该堆在库门口待用,怎的隐在角落?
“打算动手抬挪,却抬之不动!”
门口一众看客听得入迷,交口相问:
“空木箱怎的抬不动!”
“一定不是空的,一定东西!”
柳露桃冷眼旁观。
翠羽接茬道:“草民撬开箱底,竟然有夹层,赫然是成摞的银锭!”
“啊,是银锭!”
“是侯府账上少的么?”
“必然是呀,要不的这罪妇如何藏得恁隐蔽!一定得之不义。”
石提刑着令将箱子抬来。
众人只见几只箱子抬上堂来,一个一个身高八尺的孔武排军,竟然两人合力才搬得动一只,遂知必然分量不轻,如此一来首告似乎呈状分明、罪证俱在,纷纷说,错不了,十有八玖罪名可以定下。
双条箱揭开,一个一个推翻在地,里头雪白锭子轱辘咕噜争相滚出来,人群当中惊呼震撼不止。
石提刑怒指柳露桃:“你这罪妇!见获赃证明白,勿得推脱,从实与我说来,免我动刑。”
抬眼见柳露桃仍然腰背挺直而立,当即一根黑签子掷到地上:“大胆罪妇,见罪仍不跪!来人。”
就教排军把柳露桃掼捺在地。
外头围观之中有人道:
“不成了,这小娘一板子下去就要见魂,哪吃得下黑签。”
另一人道:
“谁教她贪昧银钱?是现世报,怪得谁?”
柳露桃咬咬牙,瞥一眼一脸得色的翠羽。
真是,咱到底怎的得罪她了?
或许是,家生的女儿,被出身还不如她的柳露桃压在上头,咽不下这口气。
没个声辩,笞板雨打般下来,柳露桃闭闭眼。
从小,虽说出身就那样,乐户子弟,可柳露桃没有吃过皮肉苦。樊玉离虽然严厉但并不打骂苛待,动刑,柳露桃今日算是见识。
不知过去多久。
“露儿!露儿!”
由远及近有人疾呼,人群分拨两开,方闲庭率领亲兵闯到堂上。
此时柳露桃裙子,透过裤管和两层裙,血色洇洇透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
方闲庭看一看那血色,只觉目眩!气得天地发昏,扑在柳露桃身上虚虚护住:“住手,住手!”
石提刑起身过来见礼:“小侯爷,”又肃穆道,“涉贵府家眷,只是刑律在册,下官不得不办。”
这个狗官,暂不能骂,计较还在后头,方闲庭抱拳:“石大人,按律办事乃大人职责,不敢置喙。”
“只是,”方闲庭话锋一转,俯身拾一枚“赃银”举在手里细看,“石大人遭奸人唬骗了。”
“如何唬骗?”石提刑忙也提一锭在手中。
府衙堂外众人抻长脖子,是呀如何唬骗呢?
“啊!”只听石提刑大呼,“这是、这是……”
方闲庭道:“锡铅锭。”
锡铅锭?翠羽大叫:“怎会!”
方闲庭接茬向石提刑道:“石大人,或劳烦提刑所兄弟一一查验,看看其余的是银锭还是锡铅锭。如若不然,我西山营可要代劳了。”
石提刑只觉眼前发晕,他、他没验明罪证就打了方小侯爷的人了!
不过仍有一线希望,颤声吩咐手底下人一一查验,一只箱子称验完,两只称完……刚提起来的一口气转瞬灰飞烟灭,石提刑又气又怕,两只胳膊也软,两只脚也软,没个决策。
柳露桃清白分明,低声道:“爷,石老爷,这些锡锭是奴雕刻所用,因玉石价贵,常用锡铅锭练手。”
方闲庭细致将她扶起,避开伤处揽在怀里,告石提刑道:“内子素日有些个软雕的嗜好,石大人,明鉴。”
明鉴?石提刑暂没缓过神,不得空。
他没神,旁人有。
此时外头一遛的看客看出圭角来,一个一个骂道:
“呸!就说以仆告主罪该万死!黑心的奴才!”
“看见风就是雨,家宅不宁多是此等奴婢坏事。”
“也不是这说的,没听见说么?主母和外头这位如夫人争执过呢。”
云云。
方闲庭听见,道:“既如此,石提刑把宅中细筛一遍罢了。”
石提刑哪个不允,使知心腹的缉捕行事。
少一刻,缉捕去而复返两手空空:“回老爷,柳氏家中寸地查过,并不见大宗银钱。”
柳露桃与方闲庭对视一眼,心下分明。
甚么锡铅锭,都是两人先头商议备好,真银锭也挪走,自然影子也摸不着。
石提刑跌脚叹息,事事皆休,走来与柳露桃赔罪,柳露桃眼睛一张,脖子一偏,装作伤势太重昏倒在方闲庭怀中,方闲庭陪她装,一叠声唤她。
就听见,此事还没完。
既然翠羽指认,说起什么账上的争执,方闲庭教石提刑不由分说把柳青雪也传到堂上,说要带着账来。
这柳青雪只当是来做辅证,自然备好的虚花账,没想府衙堂上情形,与她的设想天差地别。
她原本打的好算盘,先头不露在面上,摘得干净,到末尾出来一锤定音。没想,三说两不说,倒成了她柳青雪手上丢失侯府白银千两,责令要她速即补上。
堂外阶下看客甚众,这也是柳青雪的算盘,一心想要柳露桃众目睽睽之下丢脸面,如今好么,丢脸面的变成她,看客们看见受诬告的小娘子,都不省人事了,纷纷义愤填膺要提刑老爷主持公道。
这一看,哪有通融余地,柳青雪认下交钱,不过拒不承认和翠羽有勾当,只说这丫头自己心术不正,还走上前死手钳在翠羽下颌上,咯喳一声,翠羽下颏骨应声而落,口唇吊在那里淌出血。
反坐状白纸黑字,斗大的罪名眼看落她肩上。
若按照她原先状告,白银千两足够柳露桃役流刺配。
翠羽满目死灰,托着下巴骨捂着脸,左右看看膝行到方闲庭、柳露桃两人身边,手指着柳青雪不住磕头。
柳露桃在方闲庭耳边轻声道:“带回去。”
遵命。
方闲庭告石提刑:“某御下无状,石大人见笑,允某提回家去自行发落罢了。”
柳青雪不依,一心要拿翠羽的命:“这等刁奴合该当堂打死。”
“罢了!”石提刑不听她的,要他贪图柳青雪一点子的东西!说好的万全妥当,如今惹这一身腥骚在身上,悔之晚矣,哪个还对柳青雪有个好脸色?发话道:
“此女系奴籍,侯爷自行发落便了。”
方闲庭称谢,怀抱柳露桃步出府衙。
越过他的肩头,柳露桃睁开眼遥遥一笑。
冲着堂上脸煞白、气立睁的柳青雪。
柳姐姐,多谢赠银呢。
作者有话要说:皆掌导扬风化,……《唐六典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