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皇陛下是非常能干的,她一忙我和六弟就闲了下来,这段时日偶尔爬山溜狗打打猎,皇帝召见便弹琴跳舞写文章,不开心了教训教训我的继父大人,简直可以算得上两世为人最清闲的时候。
“北天地皇玄阴冥府之门。”
我与六弟自常走的北门停了下来,半月前与陛下嘟囔的门面大变模样,与过去仅刻了玄武门三个字的简陋宫门不同,此时这么十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贴在威严肃穆的门额上,墙面绘着五彩的各色花鸟虫鱼还有飞天的神仙,打眼一看那叫一个喜庆。
“神皇陛下果然最懂我的品味,”我仰头看过漂亮的宫门,不胜虚荣地与宫门的守卫赞叹一声:“这么漂亮的门,我可是特意求皇帝陛下修的。”
卫士们艳羡的探看下又挤眉弄眼地撞撞六弟的手臂,与他小声附耳:“如此这般与我的府门一样,你来这宫里就当是串门了。怎么样东君,有没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?”
“地府。”
我期盼下六弟瞥一眼那花里胡哨的门,敷衍地点了点头:“真是喜庆的好名字。”
……这什么奇怪的简称?
我摇摇头自顾进了宫门,宫内照旧是发呆数鸟的侍卫和打着哈欠洒扫的宫人,见着我俩皆抖擞起精神热情地打着招呼,笑容满面且眼冒绿光。
在这无聊又寂寞的宫廷里,我和六弟算得一道艳丽活泼的风景。
寻常人以为皇宫大内神秘威严不可触犯,我与六弟初初也是如此以为,和时日长了见得多了其实也就那样,殿还是几十年不一变的殿,景还是千篇一律的景,既不新鲜也不有趣,还不如外头呆着自在。
金丝笼好歹是真金做的,可这皇家的宫殿也不过寻常木石所造,谈不上华丽更论不上自由,又有如此多的规矩束缚,这般压抑沉闷之处要活得舒坦,怕也只有权力才能弥补一二了。
我数过自北门至迎仙宫第一十三块破了的砖,终于没忍住派人去找宫监修砖:
“简直太过分了!”
女皇摸着我不忿的脑袋,听了我好一顿噼里啪啦的告状:“太过分了,我方才一路仅听到两声的蝉鸣,一声的鸟叫,塘子里的鱼也只出来五条,臣不过呆得一时半刻便郁闷至极,更何况是陛下您。”
我转转眼珠撅撅嘴,自以为能得到女皇的唏嘘和赞同,没想到却被人家搂住脖子作笑:“这不就有个发出声的么?你与我老实说,这么怨声载道的,是不是想出去逛了?”
出去逛!
我一霎换了嘴脸狠狠点头:“想的想的!”
脖子松开,于我方才的提议女皇陛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,却又对着一旁正襟危坐的六弟招了招手,自案头取满满数纸的文章,与他递了过去:“昨日观书有感,梦遇仙人太子晋,醒来信笔书就,而成此文,六郎,你且与我读读,看是否词句通达,有缺漏之处尽可与我道来。”
这便不是我的长处了。
六弟接过那满纸的书,我和女皇陛下的期待下细细观览过二三遍,自信合了纸。
他负手朗声诵道:
“朕闻天地权舆,混玄黄于元气;阴阳草昧,征造化于洪炉。万品于是资生,三才以之肇建。然则春荣秋落,四时变寒暑之机;玉兔金乌,两曜递行藏之……”
我听着他琅琅的吟诵,差人取来琴和起了韵,叮叮咚咚的清澈琴声里,是大道的庄朴厚重,草木荣枯的万象之变,仙灵神明的敬畏虔诚,天上世界的无限遐想,周灵王已故太子的美德,江山社稷的宏伟壮丽……数千文字的诵声罢,琴声已绝,余音绕梁。
好羡慕六弟的脑瓜。
我这方揉着被弦磨得微痛的指尖,那方女皇已高兴得抚掌大笑,六弟炫耀过自个儿的才能回她身旁,抱住人便撒起娇来。
“陛下陛下,臣方才诵得好不好听,您方才听得认真,可有听到臣哪里错字了?”
我看着天仙脸蛋牛犊身材的六弟哼哼唧唧地蹭着女皇,心下不由生了些微的忧虑:我这阿弟才十七便如此地……壮实,再长几年撒起娇来,也不晓得陛下抱不抱得动?
罢,或许人家就好这一口呢。
“哪有的错字,你诵得好,错的也成了对的了。”
六弟依旧是女皇陛下的好六郎,方才的文章也实在念得好,两人又琢磨着改了几段,又道这文章只作了一半,待以后再补,于是文章暂且放下,又琢磨起了书势。
夏日的午后,我一旁吃着冰凉的奶酥,看着六弟被女皇执着手教习她的鸟体飞白,两人一位愿学一位愿教,就这么一笔一划地练了数纸,气氛分外地和谐。
六弟练得差不离后被她轻易放了,却又逮住我练,我虽不爱什么书势,却也不好拂了她的意,遂耐下性子任由她摆弄,写了十来张后倒也出了模样。
不过与六弟不同,女皇教我时可就没那么安分了,我字写得好了奖励地亲我一口,写得不好便咬我耳朵,我本是端正的字迹逐渐扭曲,终于笔掉于案,“啪”地滚落了地。
我瞥向地上那支可悲的笔,眨了眨眼,又看向被对方握着的瘦白手腕,镇静地吧唧吧唧嘴:“陛下我好像饿了。”
女皇说我这是借口,因为她方才看到我一直在吃。
我没告诉她我不是饿了,而是天气闷热,没那等兴致。
好在纠结档口有外臣来拜见,我便暂且与六弟退在了帷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