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贺源苹……你别走……”
两天后,许青家炕上。宋拾也不知道梦到什么了,嘴里一直在喊贺源苹的名字。
贺源苹看了他一眼,随手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条纹衬衫丢在了他身上。
山里的气温很不稳定,夜里风很大,而且从那天晚上开始宋拾似乎就一直在发烧。
贺源苹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,也不知道在完全不吃药不打针的情况下宋拾到底会不会好起来。
甚至在宋拾昏睡的这两天里,贺源苹无数次地想过自己到底要不要丢下宋拾继续往北走,但不知道为什么,到现在为止,他却依然还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窑洞里。
“哎……”贺源苹狠狠地叹了口气。
许青的事原本跟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,他能帮宋拾把人抓住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,毕竟怎么说他们也相识了一场,而且宋拾也算是收留过他一段时间。
但事到如今,一直到将许青的尸体处理完之后,贺源苹都没能想明白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。
“妈的,为什么总是想多管闲事……”贺源苹望着宋拾的脸低低地咒骂了一声。
但不管他承不承认,杀许青的那一刻,他心里或多或少想的都是宋拾。
他不希望宋拾跟自己走上同一条路。
他希望宋拾能永远活在阳光下。
就像他们在面馆重逢时的那一天一样,那天的宋拾尽管非常招人烦,但贺源苹知道,那就是原本的他,一个开心,快乐,自由,又善良的宋拾。
“宋拾……”贺源苹喃喃地唤了一声。
他的眼神很空洞,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,完全看不出任何一丝的生机。
“对不起,那天在面馆我不该被你认出来的。”贺源苹轻声说。
也许是听到了贺源苹的声音,已经昏睡了整整两天的宋拾突然间就睁开了眼。
“为什么?”他盯着贺源苹的眼睛讷讷地问。
贺源苹被他吓了一跳,身体条件反射一般往后退了退,半晌后,他才反应过来伸出手在宋拾额头上探了一把。
但事实上,他压根儿就不懂到底什么温度才算是人的正常体温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了?”贺源苹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宋拾闭了闭眼,艰难地回了一句。
“我刚才听见你说你不该被我认出来,为什么那么说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贺源苹淡淡地说。
“如果那天你没有认出我,我就不会跟你回去,或许宋鹏也不会被火烧死,你也不会带着小一出来找我,还有后面的这一切,就都不会发生。”
贺源苹的话里充满了悔恨,最近他每次只要一看到宋拾的那张脸,这些想法便会从他脑海深处不自觉地冒出来。
他总觉得是他害了宋拾。
如果不是因为他,宋拾现在应该还在那家面馆里当打工仔,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。
“小一……还在东屋吗?”
提起小一的时候,宋拾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,他没再理贺源苹的那些“谬论”,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。
贺源苹摇了摇头,“不在了,你晕过去之后我把她背进了山里。”
宋拾没再说话,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落在了枕头上,看得贺源苹有些心慌。
“埋进土里了?”半晌后,宋拾突然又问。
“没,烧了。”贺源苹说。
“穷山恶水出刁民,我怕他们拿小一去配冥婚,就干脆一把火烧了。”
烧了……宋拾突然笑了起来,扭曲的笑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充斥着整间屋子,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闹鬼了一样。
当初金店着火宋鹏死的时候,宋拾还在心里庆幸小一没事,可没想到,到头来,小一和宋鹏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。
不同的两把火,带走了宋拾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亲人。
“贺源苹,你说我最后是不是也会死在火里?”
笑够了,宋拾侧过身,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就快要听不见了,贺源苹犹豫了半晌,最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。
布袋是贺源苹亲手缝的,里面装着的,是他从大火中捡回来的两块儿小小的骨头。
“小一以后会一直跟着你的,放心吧。”贺源苹在宋拾脑袋上摸了摸,软声道。
他没告诉宋拾许青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下场,宋拾也很默契地没问。就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许青这个人,小一就只是跟宋鹏一样,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给带走了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地自然,直到宋拾的身体渐渐好起来,贺源苹又一次地提出了想让宋拾远离他。
“到底为什么?你到底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我走?贺源苹你告诉我,离开你之后,我应该去哪儿?或者说我还能去哪儿?”
院子里,宋拾就像疯了一般对着贺源苹大声吼叫着。
贺源苹望着他,眼底闪过了一丝犹豫,但最后,他还是说:“回去吧,忘了这儿发生的一切,回去好好过。”
“好好过?”宋拾哼笑了一声。
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好好过?宋鹏死了,连同他的金店一起消失不见了,现在,就连小一也不见了,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好好过?”
宋拾的语气听上去很激动,但激动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助。
那些话,与其说他是在问贺源苹倒不如说他是在问自己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宋拾就已经厌烦了独自一个人的日子。
一开始贺源苹在的时候,他每天所感受到的几乎全都是快乐与温暖。
后来贺源苹走了,小一又来了。
小一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,她很喜欢宋拾这个哥哥,喜欢到甚至会为了宋拾去宋鹏店里偷东西。
那段日子里,虽然宋拾心里想的全都是贺源苹,但有了小一的陪伴,日子过得也不算太无趣。
可现在,宋拾觉得自己仿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小一和贺源苹两个人。
他们全都不要他,全都想要离他而去,就像当初的宋鹏一样。
“贺源苹,我说过了,我不想一个人。”发泄过后,宋拾低着脑袋望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。
见他那副模样,贺源苹的心就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。
虽然他对宋拾始终没有产生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别的想法,但说到底,宋拾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全都是因为自己,所以他不能就这么抛下宋拾不管。
“走吧,跟我去一趟东边的树林,如果去过之后你还想跟着我的话,那我就带你走。”贺源苹绷着脸说。
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,既然语言不能够让宋拾切身体会到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话,那么这一次,贺源苹想让宋拾亲眼看看那些可怕的东西。
他带着宋拾朝着树林的方向走了过去,从头到尾,他连一点儿心理建设都没给宋拾做过。
半天后,两人终于隔着一条小溪远远地望见了贺源苹所说的那片树林。
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贺源苹坐在小溪旁的一块儿大石头上,盯着远处恹恹地说。
宋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但并未多说什么,反倒是起身率先朝着那片树林走了过去。
但很快,贺源苹就从身后追了上来。
“别进去,里面太危险了。”贺源苹皱着眉头说。
宋拾有些不解,“那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?”
贺源苹又不说话了,他没进去树林里面,就只是拉着宋拾的胳膊沿着那些树的最外侧不断地徘徊着。
“到了。”
半晌后,他拉着宋拾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,紧接着,不等宋拾反应过来,贺源苹就已经将他朝着树的方向猛地推了出去。
“你干什么?”宋拾没站稳,在土里滚了一圈之后坐在地上盯着贺源苹愤愤地问。
“不干什么,你不是问我小一的事吗?你旁边那块儿被火烧过的空地就是小一最后待过的地方,但我带你过来不光是为了让你看这个的。”贺源苹说。
宋拾注意到,说话的时候,贺源苹的脑袋总是在似有似无地往他右侧瞥,难道自己右边有什么东西吗?宋拾在心里默默地想着。
贺源苹没再说话,他自顾自地找了块儿石头坐了下去,然后摆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静静地盯着宋拾,宋拾被他看的有些发毛,犹豫了片刻后,他还是决定转头看一眼贺源苹刚才一直在看的那个地方。
“啊啊啊……”
宋拾壮着胆子将自己的脑袋向右猛地一转,但只一眼,他整个人就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贺源苹身旁。
“那里,那里有只人手。”宋拾指着自己刚刚坐过的那片区域结结巴巴地说。
贺源苹一哂,伸手将宋拾的脑袋牢牢地按住,强迫着他一直盯着那只手出现的方向看。
但很可惜,山里有狼,两天过去了,许青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就只剩一只手了。至于原本贺源苹想让宋拾看到的那个画面……看来是没机会了。
“害怕吗?那就是许青,你还认得出来吗?”贺源苹轻声问。
他能感觉的到,宋拾整个身体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。
也许是可怜宋拾,片刻后,贺源苹终于松开了扣着他脑袋的那双手。
“我就是这样的人,到现在为止,这个世界上但凡是伤害过我的人已经全都得到了他们应该有的下场。”贺源苹说。
“所以,宋拾,看到这些你应该就会怕了吧?既然害怕那就赶快去你该去的地方,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,跟我在一起,你迟早也会变成这样。”
后半句话贺源苹没说,他不想宋拾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。
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,至少十五岁之前,贺源苹一直都认为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忍。
可突然有一天,也许就是在犯下大错之后的那一天,他突然又觉得,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理解错了。
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也许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,人也并不是只要学会忍气吞声就能活得下去。
有些时候,只有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反抗了,你才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,到底什么才是真真正正的原本就属于你的生活。
就好比杀掉那个人的那一天,那是贺源苹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想明白。
少年不应该永远生活在肮脏与黑暗中。
少年的生活应该是明媚充满阳光的。
所以他痛恨,痛恨每一个毁掉少年原本该有的生活的人。
他也不想变成那个人,不想变成带走宋拾明媚生活的人。
作者有话要说:
宋拾跟在身边的每一天,贺源苹的内心都处于一种极度纠结的状态。和宋拾一样,他也害怕孤独,但他清楚,自己不能因为害怕孤独就毁了宋拾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