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源苹的话令宋拾有些不知所措,他没再说话,呆呆地坐在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个抱着保温桶的人看。
在他眼里,贺源苹一直都是一个很自由的人。
宋拾承认,从中学开始他就对贺源苹充满了好奇。
那个时候,他总是会想各种办法去捉弄贺源苹,总是爱惹贺源苹生气,因为每次贺源苹只要一生气话就会变得非常多,表情也会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就像是故事书里讲的那样,贺源苹一生气,仿佛就会变成一只红着脸颊四处乱叫的小怪物。
想到这儿,宋拾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。
上初中那会儿他跟贺源苹年纪都太小了,什么都不懂,现在想想,那个时候的他大概也和现在一样吧,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,心里也总想跟在贺源苹身边。
也正是因为贺源苹,宋拾才第一次感受到了陪伴这两个字的意义。
“明天我们一起去百货大楼吧。”洗碗的时候,宋拾背对着贺源苹突然说。
贺源苹盘腿坐在沙发上,低着脑袋正在盯着一张旧报纸看。
“远吗?人多吗?”他心不在焉地问。
宋拾想了想,随后说:“不远,骑车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,人多不多我不知道,我没怎么去过。”
贺源苹没再接话,他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
见他不说话,宋拾将手中已经洗好的碗放进了柜子里,一双湿答答的手在大腿上胡乱蹭了几下,紧接着,他整个人就朝着贺源苹挤了过去。
“往那边儿挪挪。”宋拾边挤边说。
贺源苹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情,但宋拾坐下之后,他的身体却还是下意识地朝着床的方向挪了过去。
“这报纸是什么时候的?”贺源苹没抬头,盯着手里的那张纸闷声问。
什么时候……宋拾伸出手,将耷拉在他那边的那一角报纸给掀了起来。
“上个月的,怎么了吗?”他说。
“没怎么。”贺源苹摇头,但神色看上去却有些凝重。
“你平时订报纸吗?”不多时,他又问。
宋拾不知道贺源苹到底想问些什么,他的视线在贺源苹的脸和报纸之间来回转了几圈,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订。”
“这份可能是我之前去巷口小卖部里买东西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,不过你要是想看的话,我明天去跟小卖部老板娘说一声,让他帮忙给我们订一份。”宋拾说。
贺源苹没说什么,他淡淡地哼了一声,但脑海深处的思绪却早已顺着手中的那张报纸慢慢飘了出去。
也不知道这里的报纸会不会登外地的新闻,贺源苹心想。
从他坐上火车的那天开始算起,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小半年了,也不知道他逃出来之后那个地方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……
又或者……那两个人到底有没有被人找到……
“贺源苹?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宋拾的声音才又将贺源苹的思绪重新拉回了那间小小的砖屋里,贺源苹转头望着他,眼神清澈而又冷漠。
“所以你明天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百货大楼?”宋拾摸不透贺源苹的心思,盯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去……吧。”贺源苹犹豫道。
左右他也没什么事可干,与其待在家里和宋拾大眼瞪小眼,还不如出去四处逛逛。
见贺源苹答应了,宋拾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。
“那今天早点儿睡,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出门,我知道百货大楼那边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羊肉汤,明天早上我带你吃去。”宋拾兴奋道。
贺源苹冲他点了点头,可能是一直保持盘腿的动作太累了,片刻后,他将两条腿伸了出来,脚尖也顺势朝着沙发下那片水泥地探了下去。
“别踩,脏。”
几乎是话说出口的同时,宋拾就伸手将贺源苹的脚捞了上来。
贺源苹有些错愕,他的身体就像条件反射般想向后躲,但宋拾却没给他逃走的机会。
他很自然地将贺源苹的脚放在了他腿上,细长而有力的手指在贺源苹小腿上不断地揉捏着。
“腿麻了吧?”宋拾边捏边说。
“沙发太小了,你腿又这么长,有机会的话我一定给你换个大点儿的沙发,那样的话你就用不着再盘腿坐了。”
说话的时候,宋拾的脑袋一直都是低着的,他没看贺源苹,就连语气都变得异常的低沉,就好像是害怕贺源苹会拒绝他一样。
但其实,换不换沙发是他自己的事,贺源苹根本没想过要去干涉。
他不在意宋拾的家到底是什么样,也不在意宋拾到底在说些什么。
真正令他在意的,是他小腿上传来的触感。
那只是一种温热的,轻柔的,小心翼翼的触碰。
那种触碰,令贺源苹感到不安。
但不安的同时,又带着一丝无法被控制的想要继续享受下去的意味。
“宋拾,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贺源苹了?”四目相对的瞬间,贺源苹脱口道。
宋拾望着贺源苹的眼睛,他能感觉得到,自己对面的那双眼睛里明显多了一股平时没有的,说不上来的柔情。
“那我应该叫你什么?”
宋拾的手依旧抚着贺源苹的小腿,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柔,就连说话的声音仿佛都像云一般软,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。
“你能叫我苹果吗?”
贺源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盯着宋拾的侧脸怔怔地说。
“苹果是我的小名,但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。”
贺源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难过,宋拾犹豫了片刻,最后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他的肩。
“苹果。”宋拾在贺源苹耳边轻轻地唤了一声。
“从今天开始,我的口袋里就又多了一个小苹果,他的外表是青绿色的,一看就很涩,别人都吃不惯,只有我喜欢。”
“喜欢……”
贺源苹将那两字个重重地重复了一遍,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苦笑。
“你懂什么是喜欢吗?”
“喜欢是欺骗,是利用,是侮辱,是践踏,是血溅在眼睛里时的痛苦。”贺源苹将头倚在宋拾肩头喃喃地说。
宋拾神色一滞,拦着贺源苹的那只手不由地收紧了一些。
他不知道贺源苹之前都经历过什么,也不知道贺源苹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,唯一能做的就只要更加用力地抱紧贺源苹。
也许真的就像贺源苹说的那样,宋拾其实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喜欢,但有一点他很确定。
那就是他真的很想跟贺源苹待在一起,小时候是,现在也是。
“苹果,小时候我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接近你,所以总是喜欢惹你生气,但现在不会了,现在我只想看你笑,你一笑,我心里就安心多了。”
“安心吗?”
贺源苹的身子稍稍往后退了退,整个人又缩进了沙发角落里。
他脸上呈现出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,既不是感动更不是开心或者幸福。
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的话,宋拾在贺源苹脸上所看到的,大概是一种深深的不屑。
“睡觉吧,我困了。”
良久之后,宋拾才听到贺源苹闷声吐出了几个字。
和往常一样,贺源苹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宋拾,宋拾在他身后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看。一夜无话,第二天一大早,宋拾便早早将自己收拾好,然后骑车载着贺源苹来到了他之前说的那家卖羊肉汤的店。
店里人非常多,宋拾知道贺源苹不喜欢太吵,所以特地给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着。
“吃什么?”宋拾扯着嗓子问。
贺源苹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,“不是说羊肉汤吗?”他问。
宋拾彻底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他拉开椅子坐在贺源苹身边,随后抬手指了指那块儿挂在贺源苹正上方的小木板。
“看那个,再选一样儿,待会儿要逛街,我怕你饿。”宋拾笑着说。
“哦……”
贺源苹淡淡地应了一声,抬头静静地盯着那块儿木板又看了片刻,但最后也只是又要了两个羊肉包子而已。
宋拾总感觉他们昨晚的对话似乎影响了贺源苹的心情,但贺源苹摆明了就是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模样,宋拾也不想让他想太多,所以最后只能默默地将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。
上午十点,两人终于如愿站在了百货大楼门口。
贺源苹抬头看了一眼,那是一栋很旧但外表看起来很花哨的楼。
跟火车站还有宋拾住着的那边比起来,这里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另一座城市一般,到处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。
“你有什么想要的吗?我可以送你。”百货大楼里,宋拾边走边问。
贺源苹没立即回答他,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店铺,许久之后,他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一家卖家用电器的铺子前。
电器铺子的老板是一个看上去很精干的中年男子,见有人进来了,立马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看点儿什么?”老板盯着贺源苹问。
“我们店什么都有,彩电也有,看你想要多大的。”
“不要彩电。”贺源苹淡淡地回了一句,随后抬眼问道:“收音机有吗?”
“有。”
老板有些纳闷,按理说像他们这种年轻人,尤其是戴着金戒指的年轻人,一般都是来买彩电的居多,但没想到贺源苹要的居然只是收音机?
“都在这儿了,款式不同价钱也不同,价钱不同功能就不同。”老板指着柜台上的几款收音机说。
贺源苹哼了一声,随即转头看了宋拾一眼,示意宋拾跟他一起挑。
“你要这个干嘛?”
宋拾有些敏感,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,他总感觉贺源苹要走。
“听新闻。”贺源苹闷闷地说。
“家里太安静了,消息也很闭塞,我想知道我跟你待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,外面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。”
“就要这个,多少钱?”
贺源苹将一个小型的带着一根短天线的收音机递到了老板手里,宋拾眼疾手快,贺源苹手都还没伸到口袋里,他便已经抢先一步将钱塞进了老板手里。
“来的时候我答应过要送你东西。”
见贺源苹一直盯着自己,宋拾有些慌乱地解释道。
跟贺源苹送给他的那些比起来,这个收音机确实显得微不足道了一些,但怎么说也算是自己的一个心意,宋拾非常希望贺源苹能收下它。
“走吧。”贺源苹没再说什么,沉默了片刻后,他开口道。
人总是这样,只要稍微感觉到别人的一丁点儿好意,就总是会千方百计的想办法还回去,宋拾也不例外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生活在北方小县城中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普通人。
贺源苹从未在他身上产生过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期望。
但就在刚刚,宋拾抢着付钱的时候,一种很异样的情绪却突然从贺源苹心底滋生了出来。
他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,经常会听门口的大人讲话。
他们说……“愿意给你花钱的人,才是真的喜欢你的人……”
作者有话要说:明天见~
宋拾:贺源苹说我不懂什么叫做喜欢,但我认为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就是一直想跟他在一起吗?
不知道,喜欢一个人是真的好难!但我还是好想喜欢贺源苹怎么办?我想跟贺源苹一直待在一起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