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那年上元节后,叶文征的生活发生了两个重要变化,一是老爹叶诺开始亲自带他,二是叶文征开始不喜女子靠近,老幼美丑都不行,虽然没到避之如蛇蝎的病态地步,但叶文征身边伺候的人全换成了小厮。
叶诺少时家境贫寒,一心勉励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,直到十九岁那年一举高中状元,才在游街时遇到了叶文征的亲娘,并且一见钟情。是以,公事繁忙的叶诺并没有觉得小文征不喜欢女子靠近有什么不好,小屁孩懂什么?等他长大慕少艾了,自然就好了。自己不也是这么过来的?
彼时叶诺的老娘已经去世,姐姐又不在京城,若是知道叶诺的想法怕是唾沫星子都要溅他一脸了。是,你叶诺是一心苦读,但身边好歹有个老娘和姐姐关心你啊,叶诺有什么?成长过程中没有与女性的接触经验,成天跟男子厮混,你还指望他长大了开窍?就不怕他开到别的地方去?!
哎,可惜,叶诺老娘没法从棺材里爬出来,姐姐远在外地一无所知,知情的新叶夫人乐见其成,也就没人跟叶诺说这些话。
因此,年幼的叶文征不但缺乏了母爱,还缺乏了来自其他女性柔软细腻的关心疼爱。
十年后,叶文征以才华和长相名满盛京城,叶诺在同僚们明里暗里打听儿子亲事的启发下,才恍然意识到,儿子比自己命好,儿子老子比自己老子厉害,不需要辛辛苦苦考状元才有资格娶媳妇,于是也开始张罗叶文征的亲事。
然后,叶诺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,傻小子十年来只知闷头读圣贤书,别说相熟了,就连认识的小姑娘都没有一个!听同僚说,他儿子在外看到姑娘家都是绕道走的!虽然对方不停地夸赞叶文征有君子之风,但知道真相的叶诺恨不得立即回家揍儿子,屁的君子之风,那臭小子分明是在躲人家!
差点把茶杯都捏碎的叶诺咬着牙跟对方道了谢,转身就气冲冲地往家赶。那怒火在他胸口滋啦燃烧,越烧越旺,但回到家一看到坐在树下看书的叶文征,叶诺的满腔怒火顿时就烟消云散了。
叶文征虽然有许多小厮,但很多时候都不喜小厮近身,此刻一个人坐在树下看书,叶诺一颗老父亲的心立刻就揪起来了。呜呜,儿子一个人真是太孤单了,不行,得立刻给他定亲,定了亲就可以培养感情,等过几年成亲刚好!
叶文征抬头看到老爹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,没多想就低头继续看书。三日后,叶文征就接到了老爹的通知,让他去参加闻名盛京城的赏花会。赏花嘛,百合牡丹芍药是花,娇娇俏俏的小姑娘也是花啊。叶文征多聪明,哪里不明白老爹的意思,且虽然他平常避着姑娘走,但也觉得自己确实该定亲了,毕竟,他书院里的同窗大多数也都定亲了。
但第一场赏花会还没结束,叶文征就落荒而逃了。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,他遇到了五个冲他笑的,四个从他身边经过丢了帕子的,三个在他面前摔倒的,两个羞羞怯怯递荷包的,还有一个拉着他就要往水里跳的。
若说前面几个叶文征还能接受,最后一个则直接吓得他逃出了赏花会。这一场赏花会,让叶文征不但对大历国的男女大防有了新的认识,也让他对女子更加避之不及了。不到半日,宰相大公子参加赏花会被吓走的事情就传遍了盛京城,叶诺还没下差就听说了此事,简直是哭笑不得。
回到家跟叶文征商量之后,叶诺决定直接给儿子张罗相看,他先把盛京城里年龄合适身份合适又还没定亲的小姑娘都筛了一遍,然后再让叶文征一个个去相看,简单直接效率高。但叶文征接连相看了七八场,小姑娘们倒是十有八九看上了叶文征,叶文征却没一个看上的。
叶诺头发掉了一大把,极力忍着问宝贝儿子为什么,叶文征表示,那些姑娘家都很好,个个出身好家教好,要貌有貌要才有才,但他也不知道怎么了,一想到要和对方过一辈子,心里就不舒服,所以……
叶诺揪着又掉下来的几根头发,意识到儿子这是还没开窍呢。给他定亲娶媳妇呢,他却没开窍,连个有好感的都没有,叶诺再急有什么办法?只能先把这事放一放,打算再等一两年,等叶文征开窍了再说吧。
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,谁成想,转过年,叶文征就中毒了。寻医问药折腾好一阵,毒虽然解了,人却胖得没眼看。到了这个地步,别说还有没有人愿意嫁给叶文征,叶文征首先歇了娶媳妇的心思。叶诺觉得儿子心情不好,也不敢强求,只能先顺着儿子的心意了。
至此,从五岁到十九岁,十四年间,叶大公子几乎没有与女性接触的经验,没有年长女性的关心爱护,也没有同龄女性的幼年相伴,更没有长大后对少女的思慕倾心,此次因为季将军与季岚漪之间发生的种种,对于他来说既新奇又陌生。
当他看到季岚漪在楼上笑得很好看的时候,全然不明白他的内心有了变化。恍惚回神后,他听到季岚漪在跟他说话:“三万八,你傻愣在那儿干什么?挡路了。”
叶文征“啊”一声,见身前身后都堵满了人,连忙侧身贴着楼梯栏杆,等人流上下疏通了,才摸摸烫红的耳朵,低头向季岚漪走去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有些不敢看季岚漪的眼睛。而且,他的小心脏也不知道怎么了,这会儿越接近季岚漪,越怦怦怦跳个不停,吓得他连脚步都放慢许多。但短短一截楼梯,叶文征就是再磨蹭,也很快走到了季岚漪面前。
季岚漪八卦兴致正浓,见他磨磨唧唧的样子,似笑非笑地说:“三万八,你该不会真的害羞了吧?”
叶文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抬头去看季岚漪,视线却好似被季岚漪脸上的笑烫到了似的连忙移开。
季岚漪毫无察觉,眼睛亮亮地继续八卦:“三万八,没想到啊,你竟然喜欢陈姑娘,可是,她才十三岁吧,那么小,你是不是太禽兽了?”
叶文征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了,却下意识不想让季岚漪误会,连忙解释:“没,季姑娘别乱说,她那么小,我只把她当做小妹妹看。”
哥哥妹妹什么的,联想空间本就非常大,季岚漪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一声:“可你现在这样子,看着不像啊。”
叶文征立刻急了,想要郑重解释一番,但视线一落到季岚漪脸上,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赶紧移开了。得,连看都不敢看人家,更别提他此刻脑门冒汗、脑袋里好像糊了厚厚一层浆糊根本无法思考了,还解释什么呀?
叶文征在心中一边疑惑一边暗骂自己,骂来骂去却连骂什么都不知道。饱读多年的诗书学问和练了三年的厚脸皮在此刻好似全都喂了狗,那狗有没有撑死叶文征不知道,叶文征现在只知道,自己好像快要死了。
接着,好似天降福音一般,花蝴蝶用他那标准的破锣嗓子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,如同春雷炸响万物复苏,叶文征的大脑瞬间一片清明,脱口而出道:“季姑娘,你别误会,我刚才那都是为了配合花蝴蝶,对了,花蝴蝶,你……”话说一半意识到他们还在外面,叶文征连忙示意季岚漪有话回房间说。
季岚漪在听到那声“哼”时就想拉着叶文征进房间了,此刻自然二话不说抬脚就进了房间。
叶文征暗舒一口气,紧随其后也走了进去,转身关门,先深吸了一口气,才再转身面向季岚漪。季岚漪已经在桌子前坐下,并示意叶文征也坐。叶文征心里把“坐呢还是不坐呢”来来回回盘得都快包浆了,才走过去坐下,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盯着看。
季岚漪再粗枝大叶也察觉到叶文征有点怪怪的了,但没深想,只好奇地问:“三万八,你刚才配合花蝴蝶时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叶文征盯着茶杯,三言两语说了经过。
季岚漪惊讶地问花蝴蝶:“花蝴蝶,你怎么回事?”
花蝴蝶装死,一言不发。
季岚漪出手如闪电,叶文征还没反应过来,季岚漪的两根手指就已经从他领口处把花蝴蝶捏走了。
叶文征看着翅膀被死死捏住的花蝴蝶,视线不受控制地朝那两根白玉般的手指移去。比起他自己的胖指,季岚漪的手指纤细洁白,指甲小巧粉嫩,叶文征说不上来那手指像什么,反正就是不舍得移开视线,不知不觉竟看痴了。而且,也不知道怎么了,他竟莫名想起了昨晚季岚漪用手捂他嘴的事,耳尖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。
直到季岚漪开始审问花蝴蝶,他才恍然回神,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后,脸和脖子又一起都红了。叶文征偷偷瞄一眼季岚漪,见对方所有心神都在花蝴蝶身上,这才暗舒一口气,把不知不觉捏紧的茶杯松开。
茶杯:我做错了什么?
“花蝴蝶,问你话呢,装什么死?”季岚漪凶巴巴地说,“信不信,我手指稍微用力,你翅膀就没了?”
花蝴蝶哪里还敢继续装死,连声说:“信信信,女侠,您手下留情!”
“那就说说吧,在楼下是怎么回事?还有刚才,你为什么哼三万八?”
听季岚漪说到自己,叶文征的耳朵立刻就支棱起来了。哎呀,季姑娘在给他出气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