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煞,什么血煞?
谢明息睁大了眼看着双手,十指修长冰凉,骨节分明,因为寒冷而显得惨白,但指缝是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苏磐凑近了些,眼帘低垂,又喃喃道:“不对……不应该是血煞的味道。李叔,你先自己找个地方坐一会,我等下就来。”
跟在苏磐身后的那个中年男子应了一声,却并没有听苏磐的话,而是自己绕去了后殿,转眼便不知所踪。
“苏师兄?”
“你身上有种血与怨气的难闻的味道,有些熟悉。”他直起身,双眼直视谢明息,“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?”
“啊?也没什么,就是贺宇来上了个香,和我聊了几句天。对了苏师兄,他来的时候和我说怡海广场那儿发生了连环车祸,车祸原因也许就是那天晚上我遇到的红衣鬼,那是你说的血煞吗?”
一边说着,一边就要给苏磐看车祸现场的照片作为佐证。
“不用,不一定。”苏磐推开手机,闭目沉思,木木从苏磐的领口艰难爬出来,尽量大声喊道,“高楼大厦,白骨生花,欲染满天霞。纵有千般情深,总不及……”
它猝不及防就被苏磐捂住了嘴,只能无助地发出“呜呜”声,向谢明息投来等待求助的无辜眼神。
……虽然你很可爱,但这个忙我不一定能帮得上,毕竟我现在还抱着苏师兄的大腿呢……
谢明息示意自己爱莫能助,故作轻松般地转移走话题:“可能是贺宇遇到了,然后就多多少少传染了一些给我,总之应该没什么问题?毕竟贺宇都还好好的没出事呢。那小子还撺掇我,让我们去解决那个红衣鬼……哈哈,虽然有钱赚是好事,但也要量力而行对吧。我倒是想报复回去那天晚上它追我,可我没这个本事欸。”
苏磐并未有一丝放松。
木木百般挣扎,终于脱离了苏磐的“魔爪”,冲谢明息大喊:“明明你被标记啦!那个地缚灵要杀了所有他标记过的人!”
谢明息愣了一下。
等等,你在喊谁“明明”?
我爸妈都没这么叫过我!
苏磐不再试图捂木木的木头嘴,颔首赞同道:“说得没错。不过那可能……未必是地缚灵,之后再说吧。”
木木没有表情的木头脸上呈现出一种委屈的神色,小声道:“之前明明只是地缚灵……讨厌!可恶!”
苏磐状若无事地再次把木木塞进他前襟口袋。
……
去了后殿的李叔在两人说话间已搬来梯子,看起来对紫霄观内部构造非常熟悉。他年纪不小,身手依旧矫健,不过几下就爬上了屋顶。
片刻后,他上了年纪的声音从房顶传下来:“苏小道长啊!还好你师父不在庙里!不然老头子我非得让你师父揍你一顿不可!你看看你!这都是怎么看家的?这瓦都被野猫踩破了!怎么还有被雷火烧灼过的痕迹,你是打算一把火烧了道观吗?”
谢明息低着头,不敢去看苏磐的脸色,忍笑忍得很辛苦。苏磐的声音倒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,听不出什么恼怒的情绪:“李叔,您只管修,别的不重要!钱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谢明息隐约听见一声叹息,然后是一声喝骂:“小兔崽子!你就是欠罗道长收拾!”
苏磐置若罔闻,出门望了眼天色便道:“去拿朱砂符纸来。”
见谢明息没动,苏磐还催了一声:“还愣着做什么?朱砂与成品符箓你都知道在哪,快去。对了,顺便把书架上的法铃和瓷瓶也拿过来,我们马上出发。”
“不是,苏师兄我们是要去干嘛?李叔还在这呢……”
苏磐瞪了一眼谢明息,眼中颇有几分骇人的气势:“在贫道的地盘上不知死活作祟,当然就要做好翻车的准备。”
谢明息被自己师兄这一股气势激得一个激灵,下意识点了点头,等他拿了符纸朱砂才想起来,自己这师兄不图金钱财物,却好像很在意所谓的自己的“地盘”?
就好像动物会在意自己的领地一样……迫不及待要把入侵自己领地的存在赶出去。
……我到底在想什么!
谢明息掐灭了自己简直可称为大逆不道的念头,顺手挎上背包,关紧道观大门。
……
一路上堵车堵得厉害,谢明息最后实在受不了公交车走走停停,拽着苏磐下车步行。一眼望去,阴沉的天空下车辆乌压压挤成一片,连绵不绝,堵车似乎看不到尽头。
宁海路与怡海广场交界处,因为才发生了车祸,路面还没处理干净,路边围上了围栏,扼住了通行的关隘。
事故车辆已经被拖走,现场只留下几个环卫工人正在清洁路面。瓢泼鲜血覆盖着灰黄色的车辙,在柏油路上粘腻纠缠不休,蜕变成凝重的暗红,掺杂着零散的车辆碎片。
围栏外几个辅警正在维持交通秩序,隐约可闻被鸣笛声掩盖的谩骂与污言秽语。
谢明息很想凑进被围住的事故现场看一看,和环卫工人交谈几句,正巧被正在巡视四周的交警看见。见交警向自己走来,谢明息也不害怕,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道:“诶警察同志,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啊?我刚刚走过来,看这里堵了一路了,后面的车都走不动道啊。”
走过来的警察看上去很年轻,长着一张娃娃脸,可能比谢明息大不了几岁,即使他现在板着脸,谢明息也根本严肃不起来。
“咳,这里是车祸现场,还没清扫干净,比较危险,无关人员尽量不要逗留。”
他绷着脸,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,但根本就没什么效果。
不是,没清扫干净和比较危险这两句话直接有什么必然联系吗?你这句话因果逻辑不对啊!
谢明息还想追问,苏磐已经出手阻止了他的动作,微微摇头,沉默不语。
“师兄……?”
苏磐抓住谢明息的手,转身就要离开。那个小警察一开始还没察觉,听见谢明息喊师兄之后突然反应过来,强压着声音低声喊道:“你!你们这些、这些神棍可别乱跑!影响前辈们查案!还有,之前进去的那一批是你们同行吧?赶紧带走!少在这里妨碍公务!”
前后变脸之快令人咋舌,谢明息简直要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未免有点太过荒唐,滑稽可笑了。
“你……”
苏磐一声不吭捂嘴带走了谢明息,往另一个方向走去,任由小警察在原地跳脚,直到把人拖到相对僻静的角落才松手。
“苏师兄你刚刚干什么……”
谢明息被拖得难受,忍不住小声抱怨。
苏磐竖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一个方向,轻声道:“事故现场根本不重要,那里才是重点。”
他指着的方向紧挨着宁海路,再往前就是飞虹长桥,正是落座于怡海广场东南角的怡海商厦。
苏磐不说还好,他一提,谢明息就跟着发现了不对:怡海商厦作为落座于凉山市中心的大型商业中心,向来繁华熙攘,不论工作日还是休息日,可现在似乎有些……安静过了头?
不仅是安静,这根本就没什么人啊!连停车场都没什么车,空空荡荡的。
“也不算太笨,终于发现异常了。这里应该已经提前疏散过一轮游客,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走。”
谢明息顿时从苏磐的话里咂摸出点意思,应该是有关当局发现异常,疏散游客派专业人士来处理了,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个小警察当做了骗财的神棍?
……
商厦里空空荡荡,不仅没有客人,连门店柜台工作人员也不见一个。大概是情况紧急,疏散匆忙,许多店面都没来得及收拾,连玻璃门都还大敞着。明亮的灯光下,从寂静中无端生出几分荒凉与诡谲。
苏磐面色沉凝,没有回头,嘱咐道:“睁眼,跟紧我。”
谢明息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新出炉的护身符,感觉伤口已经愈合的中指尖莫名有点疼。
轰隆——
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巨响在商厦内部传开,震耳欲聋,无数玻璃在声波的影响下震颤,远处隐约可闻玻璃破碎时的清脆声音。
咔嚓!咔嚓!
“走!”苏磐一把拽开谢明息,匆匆辨认了一个方向拉着人就跑。
巨大而华美的水晶吊灯摇摇晃晃,噼里啪啦掉下来不少水晶碎片,正巧落在两人刚才停留的地方。如果不是苏磐眼疾手快,这些碎片就会一个不少的砸在谢明息身上!
嗞啦嗞啦的电流声穿过吊灯,在巨响后的寂静中,轻轻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霎时,商厦里所有的灯都闪了一闪,同时暗淡下来,将商厦染成一片沉重凝滞的铅灰。富丽堂皇的商场大楼转眼就变得阴沉可怖起来,而预想之中的后备电源并没有生效。
商厦内所有电器设备都在这一时间内失效了,电梯不再运作,发出滞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化不开黑暗中,谢明息隐约可见浮浮沉沉的暗红,与最深的黑暗纠缠在一起,暗淡却刺目,模模糊糊聚成人形。
“师、师兄!”
他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揪住苏磐的衣摆,拼命忍住不叫喊出声,眼睛却挪不开那团血光。
那是在三楼!可它仿佛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!
清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:“……体有金光,覆映吾身……金光速现,覆护真人!”
金光咒!
伴随着苏磐的声音,一团朦胧金光从他身上升起,耀眼柔和,灼然赫奕,最终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稳定的光源,斩破黑暗!
金者,刚强不坏,金光咒作为八大神咒之一,有驱邪避厄、斩妖役神的作用,即使是初入道门的谢明息也能背得相当流畅,可他从来没想过金光咒还能这么用!
苏磐沐浴在金光中,双瞳熠熠,凛然不可侵犯。
三楼上传来激斗的声音,似乎情势在那一声巨响后紧迫到了极点!
“抓稳了!”
苏磐开口道,单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势,足尖轻点,一跃而起!手里还紧紧拎住了谢明息的后衣领!
黑暗中的血红如海潮般汹涌而来,又被苏磐包裹全身的金光融化、退散。
谢明息骤然失重,一颗心都提到了喉咙口,刺目的鲜红中,幽咽的鬼哭直刺他的神经。
“阿言……阿言!阿言你在哪……我怎么看不见你,看不见你!你们,你们,还有你们!你们拦我的路,你们都要死!”
苏磐撑起的一片薄薄金光如同风暴中的小船,飘忽不定,似乎随时都有翻覆的危险。
在如风中残烛的金光保护中,苏磐拎着谢明息如飞鸟落地般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,蚀骨寒意转瞬席卷而来!这次不用苏磐再提醒,谢明息自己就已闻到了那种腐臭肮脏的怨气。
阵阵阴寒中,滔天的红光里立着一个徘徊不定的血影,它似乎受到了什么限制,暂时无法离开三楼。
苏磐面色陡然一变,与木木几乎同时开口道:“血祭地缚灵!”
作者有话要说:给收藏比个心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