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是蒙昧的世界终被清风吹散了雾霾,叶嫣的耳朵里一阵阵传来叽哩哇啦的声音。
有大有小,却在某一瞬间从远变近,那话语越来越真切。
“大点儿劲!再拍拍!”
“哎,要不我来!”
空气里有浓烈的血腥气,伴随着“噗噗噗”的动静,叶嫣费劲把眼睛睁开一小条缝儿,身上晃晃悠悠的,眼前有几个看不清的斑点。
“哎哎,睁眼了睁眼了!”
“哎呦,还活着,再拍拍!”
噗噗噗——
叶嫣耳朵里充斥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,忽然就感受到了来自背部的痛感。
那是一个个大巴掌,啪啪啪地打她呢。
感情那噗噗声是从这儿来的?
“哇~!”婴儿的啼哭声嗷嗷传来,叶嫣后背火辣辣地疼。
边上那群人却欢喜得不行:“哭了哭了!”
“哎呦,可终于哭了!”
“是个千金!”
“恭喜啊,是个女娃。”
憋闷的屋子被打开,外头吹进来一阵热风,又很快关上,屋子里也只剩下两人,抱着叶嫣的人往床那边坐,俯身将她露给那床上的人看,喜气洋洋的:“是个丫头,丫头好,省心。”
叶嫣眼中的世界这才清晰起来,一双眼睛便正对上一张面色惨白汗水淋漓的脸。
那人的五官清秀,唇色苍白,肆意的头发沾着汗水紧紧贴在她的脸上,脖子上,可那双眼睛却亮亮的,充满了慈爱。
出去的那些人在外头报喜,声音隔了一道门没有刚才清晰:“孩子还弱,不能沾风,这当爹的进去看看就成。”
孩子?刚出生的小婴儿傻傻地瞅面前的人。
——妈?
“哇~!”
“哎呦呦,这是心疼你生她遭罪呢。”抱着叶嫣的人赶紧道。
叶嫣闻言,想起了解过的女人生孩子的痛,就哭得更伤心了,一声比一声嘹亮。
“声音大点好...有劲儿。”床上的人虚弱不堪,却还笑着伸手要抱抱她。
清水村叶家今日添丁大喜,凑在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,各个都恭喜不止。
正是田里插秧的时候,平时忙得不行,现在外面路过这地儿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。
“男娃女娃?”
“女娃。”
“哎,女娃子不行勒。”
一九九零年,计划生育的口号传遍千家万户,少生优生,幸福一生的宣传语几乎处处可见。
得知叶家老二生的是女娃,有些人便摇头:“就一胎,还是要带把儿的才行。”
“就是。”
这话引来不少人附和,那些人再看那叶家时,脸上就多了两丝说不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可怜。
他们自家生的可是儿子!
叶家的大儿媳李翠阴着脸躲在人群里,面无表情看叶老二那屋外面欢欢喜喜的一片,愤愤不平:“怎么不摔死她!”
她丈夫叶清康就在她边上,扭头下劲儿掐她:“少说点!”
李翠害怕他可怖的眼神,闷闷闭嘴,叶清康便扭头换上一副笑脸去招呼看热闹的邻居了。
边上其他人小声嘀咕:“还好是个女娃子哦,不然这叶清康要气疯。”
另一个人神秘兮兮弯腰小小声:“你们不晓得,这老二媳妇儿原本不是今天生,前头叶家人都出去插秧,就她一个人在屋头,不晓得咋走摔了,是小产哦。”
“哎呦,我就说刚刚生下来那么久都没听到哭声,这不足月的,生下来怕是有点毛病哦。”
“哪个晓得呢?不过听说这老二媳妇摔倒那阵,他们老大媳妇没在田里,去上厕所了。”
“你是说?......”
嘶~不能深想。
几人忌惮看一眼李翠,又挪开视线,转变话题。
外面的人嘀嘀咕咕,看过热闹基本都走了,只剩下叶家几个亲戚还在。
叶嫣在房间内被里里外外收拾一番,也终于搞清楚现在的状况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自己刚刚出生的那一天。
现在躺在她边上的人,就是她那个只在照片里面看到过的妈,刘箐。
“喝东西不?我给你冲点麦乳精。”那个站在床头柜边,一脸担忧,手忙脚乱找麦乳精的男人,就是她爸,叶清安。
“妈,哥要给嫂子冲麦乳精,你快点来冲。”木板房门外头还有她姑姑的声音,叫完她奶奶后,扭头又对屋子里的她爸喊:“我喊妈来冲,你去抱抱你娃娃嘛,你抱到这边边上来,我透过门缝看一下。”
未婚男女不能进产房,哪怕生了之后也要等产妇月子做完之后才能进去,这是这边的风俗。
叶嫣她爸神情紧张得不行,她妈在床上躺着,乐了:“你不是想要女儿?现在生了你咋不抱?”
“哥,你快点抱来看一下嘛。”门外她姑姑还在催。
叶清安没理外面的声音,他紧张看着叶嫣,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,拿手在叶嫣面前比划,忐忑不安:“好小哦,一巴掌都能捏死。”
她妈上手就打了她爸一下:“说的啥话!”
叶嫣咧嘴,笑开了花。
“哎,笑了笑了。”她爸也跟着笑,像个二傻子。
“抱过来我也看看是怎么笑的嘛!”门外的声音充满着急。
真好,都活生生的。
叶嫣缓缓吐出一口气,上辈子在她一岁那年,清水村上游堤坝发大水,下面几个村子连带着清水村都被冲,死伤无数。
清水村因为本身地势就高,房屋淹没情况比其他村子好,但伤亡却最惨重,整个村子只淹了沟边的三户,三户里死了十个,伤了一个,叶嫣的爷爷奶奶还有爸妈跟小姑全都死在了那场大水里。
从此她变成个孤儿,一开始她被安排在大伯家,不过没几天就被她大伯在赶集时一百块卖给遇到的人贩子,那人贩子带着她都已经出县城,才终于被她担惊受怕的舅舅找到,舅舅怕她回去再被卖,便一直把她养在外公外婆家。
舅舅待她如亲女,但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却不好结婚,相了两三家姑娘都不成,人家一听他还要养侄女就不答应。
她舅舅自己也怕结婚后女方待叶嫣不好,就那么含含糊糊顺水推舟的同意人家的拒绝。
叶嫣小时候不懂,等她懂的时候,舅舅再也没有要结婚的心思。
小小的婴儿闭了闭眼睛,长长呼出一口气,她是在开车去上班的路上遭遇车祸,那本来应该是她升职加薪当总经理的日子。
眼见着未来一切光明,却在意外面前戛然而止,叶嫣不觉得有什么可惜,她现在只无比庆幸自己能看到活生生的家人。
希望不是做梦。
作者有话要说:节奏很慢,非常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