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醒来后知道自己昏迷了将近一年后,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么长时间吗,然后就感慨原来只昏迷了这么短的时间。
王庆明挑眉:“嫌短?”
王淼也投来凶狠的目光,这绝对是威胁,但是我能够理解他们,毕竟我有永远不会醒的可能性,而他们每天都在长大。
我:“我很想你们,非常想,特别想,想得不行。”
王淼:“……怎么睡一觉变得那么肉麻?”
我:“可能就是因为睡了太长的一觉吧。”
王庆明:“不是嫌短?”
我可怜巴巴地望向王庆明说:“不嫌,太长了,真的太长了。”
我不准备告诉任何人在昏迷期间我听到了一切,既然那些话,他们选择在我昏迷的时候和我说,虽然有期望唤醒我的意思在,但是在真的当着我的面说之前,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。
反正,重要的事情不会只说一遍。
王庆明:“为了防止你等会儿被惊到,我先给你提个醒。”
看吧,重要的事情不会只说一遍。
王庆明:“等一下会来一个叫罗大琼的警察,你应该还记得他,当初负责你家案子的那个人,他是去年你生日的时候来的,之后就负责了所有治疗方面的事情,不然你不一定现在就能醒。”
王淼:“跟他扯那些干什么,罗大琼都跟你讲不要告诉他。”
王庆明:“还真以为这种事情是能够瞒得住的?罗大琼就是在我们面前刷好感,与其让他得逞,不如把一切都讲明白。本来就昏迷了一年,跟不上我们的思路,再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,不就太可怜了?”
我:“我在这里。”
王淼“别插话,安静听着,医生叫你慢慢恢复。”
听听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,都是在说什么东西。
王淼和王庆明陷入日常吵闹的情绪之中,让我觉得时间并没有在无形之中行走了一年,一切好像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们是故意的,选择幼稚的方式,帮助我更好地接受现实。
我:“我记得罗大琼。”
王淼:“都跟你说别插话,让我们来说。”
王庆明:“他又不是傻子。”
根据两人讲述的内容,简而言之,在这一切发生之后,罗大琼坚定了想要收养我的心,已经和爷爷奶奶谈好,只等我同意,户口随时可以转。
我:“那是不是说明我能考公务员了?”
王庆明:“不能。”
心中升起的微妙喜悦还来不及绽放,直接被一场大雨击溃。
王庆明:“我查过相关法律,户口你想怎么转就怎么转,但是亲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,他一天是你爸,就永远是你爸。当然,没有办法能够在法律层面证明他是你爸除外……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方法,你也确实很聪明,有可能可以够到,但是那会花很长时间,也非常辛苦,不过比起现在,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接受。”
王淼:“现在哪里不好了,怎么就非要撇干净不可呢?”
王庆明:“你父母健在,家庭美满,就别说这种话了。”
王淼:“又不是……又不是我不想跟你们感同身受的。”
王庆明笑一声:“还是别,你这样挺好的,而且我跟他也不是真的感同身受,只是有些东西你不会往那个方向想,但是那不代表你不能理解我们,不能和我们成为朋友。”
我:“真要在每一个地方都合拍,那是另一个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王庆明:“政治书上讲了,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。”
罗大琼在预计的时间出现在眼前,王庆明当着他的面说有事喊一声,他们就在门口,王淼则从头到尾都冷着脸。
胆子都挺大,不仅不怕,还生怕不能惹怒对方。
罗大琼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十分包容,似乎非常理解他们的行为,甚至有些欣慰,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他的眼神的话。
等门关上,罗大琼从兜里拿出一个银质项链递到我面前说:“生日快乐。”
我费力地抬起手,整个过程中,罗大琼都安静地看着,这让我本就因为那些话而对他产生的好感更加浓烈,连得知即便转户口也不能考公务员的内心空洞都被填满了一些。
项链是很细的链子,坠在链子上的是一个雕刻有莲花花纹的圆环,有些像是个戒指,罗大琼说现在比较流行这种。
我:“谢谢,很好看,不过我现在好像不太方便戴这个。”
罗大琼:“没事,给你之后想怎么处理都可以。其实不应该送你这个,但是一想到即便昏迷一整年也那么漂亮的一张脸,就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送给你的。”
要说谢谢吗?这应该是在夸奖我的长相,但是我对这个没有实感,就有些不太确定是否要对此表达感谢。
罗大琼:“不喜欢别人对你的长相评头论足?”
我:“没,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,我不太能理解。”
罗大琼:“也就是不反感?”
我点头,罗大琼好像得到了什么许可,彻底放飞自我,十分清晰地表达说以前没觉得,但是两年后再看这张脸,实在是太惊为天人了。
我:……
罗大琼:“要是以前就知道你稍微长大一点能长得这么好看,我当初想带你走的心应该会更加坚定。”
我:……
罗大琼:“不过现在也不晚,你才多大,还有得长呢。”
我再次沉默,最终忍不住说:“倒也不用以这种方式跟我拉进关系。”
罗大琼笑一下,说:“能让你放松一点就是好事。”
我:“谢谢,确实放松了很多。”
罗大琼:“你应该从他们口中知道我想做什么了?”
我:“为什么一定要是收养呢?”
罗大琼:“我当了一辈子警察,知道什么环境会让人走向恶,而我不希望你往那个方向走。”
我:“我现在生活其实挺美好的。”
罗大琼:“那是因为你一直没有稳定下来,如果你现在还在大队小学,你会体会到王庆明当年体会到的感觉。他们不想接触王庆明,觉得精神疾病会传染,就会不想接触你,觉得你是杀人犯的孩子。王庆明的爸爸回家之后不是也有人想和他当朋友?等你身上的光环消失,等他们意识到你和他们一样,都是生活在这里的人,你就会知道你之前受到了多少优待。”
“人们会记得你同样是受害者,但是不会记很长时间,尤其你当初在警局那么说的时候并没有试图对任何人进行隐瞒,猜一下,等人们彻底习惯你的存在之后,那些因为你在大众意义上过于可怜而不得不忍让的人,猜一下他们会不会反扑到你面前。”
“虽然现实是你以跳级的方式离开了小学,脱离了那个环境,但是你应该也能够感觉到,县城的人没有那么在乎你。他们注意到你,除了你的身世,更多是因为你本身,可当新鲜感过去,当他们也习惯你的存在,你猜一下,那些所谓朋友的存在,会不会阻止那些因为你的身世而对你进行攻击的人?”
“席远城的出现是个意外,他们家比较复杂,我不方便跟你说太多,但是像席远城那样的人,你真的觉得只有他一个人会以那种方式出现在你面前吗?”
“虽然我很想安慰你说我刚才举例的情况发生的概率并不高,但是你很聪明,你能够想明白,当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,之后的不幸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,直到你足够强大,令万事万物都无法将你动摇。可是那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,我现在都没有办法做到,也许到死也做不到,你觉得你现在能够做到吗?”
我始终在犹豫,犹豫与爸爸的关系,犹豫与王国庆的关系,犹豫与王淼的关系,犹豫与王庆明的关系,对一切都感到犹豫。
王国庆说得很对,只要我没有办法脱离所有人都对我一清二楚的环境,我就必须要生活在别人的视野之中。现在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没有也不会受到影响,但是一直到上高中为止,我的一部分思维肯定会被这里影响,与之融为一体。
就像我始终无法相信,如果将来与一位女性组成家庭,我不会成为另一个爸爸。
有一些待在记忆深处的东西,会永远跟随我,与我形影不离。
我没有强大到不会被别人的言行影响,所以需要得到庇护。
离开这里也许意味着逃离,但是没人说逃离不是一种选择。
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一定要是收养,他回答说因为那样我会一直处于他的控制之下,起码能够注意到细微的变化,而意外往往发生在不可控的时候。
我:“但是我们一直待在一起的话,你肯定会忽视掉一些东西的,我不可能对你完全敞开。”
罗大琼:“你觉得警察很闲吗?”
我:“那我不还是不是一直处于你的控制之中?”
罗大琼:“本来我就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,只是想让你待在我能够触碰到你的地方,不然当我想做些什么的时候,就会无能为力。”
我:“但是收养不是必须的。”
罗大琼:“我和你没有任何亲缘关系,而在你跟我生活在一起时,即便我是警察,也会有很多的麻烦。”
爸爸妈妈对于我来说是特殊的存在,我不想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脱离关系,可是即便法律不再保护这层关系,世俗也会承认,所以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,我并不会因此不再是爸爸的儿子。
我:“一定要是收养吗?”
“如果你不想,”罗大琼说,“我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罗大琼在竭尽所能地帮助我,可我实在无法理解他这样做的动机,却又切实为这个提议心动,才会如此纠结为难。
不管他是不是警察,我与爸爸之间必将迎来的结局都会对他产生影响,
他已经将太多注意力放到我身上。
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,我们的余生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