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因为长期活跃在各种活动场合,有一张让人难忘的脸,又成绩斐然,注意到我的人都觉得我应该得到更好的教育。
这是发生在暑假即将到来的时刻,是进入高一年级的时机。
而我之所以故意在人前彰显自己,一是因为在王国庆面前已经刷够好感,遥远的记忆会模糊不好的一面,让他记住更多我好的一面,二是因为和王庆明关系平淡之后,没有人帮助我干活。
比我更加矜贵的王淼更多是体验生活并给我添乱,让我在本来就不怎么熟悉的农活上耗费更多时间与精力。
很痛苦。
所以加速了逃离。
和王淼之间的友谊本来就是为了刷王国庆的好感才开始的,变淡并结束也当然只会是因为目的达成,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。
要说一点不舍都没有,那也不至于,但是一开始就知道早晚会结束的友谊,也没有太投入的必要。
因为我的态度与引导,经历过长辈死亡的王淼也早早知道分别是迟早会到来的事情,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早。
他: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未来会怎么样?”
我:“嗯,大体上是。”
“不会后悔吗?”
“那要等到后悔的时候才知道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自己都不确定什么时候以及具体会不会发生的事,又不可能把每一个想法都告诉你。”
王淼用力将脚下的石子踹走:“多久回来一次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干脆别回来算了。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,王淼瞪我一眼,我立刻抬手在嘴边比一个拉拉链的手势。
然后憋不住似地补充道:“我大姑在县里有房。”
王淼怒气冲冲,忍了又忍,最终吼道:“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回来!”
我很想说又不是不行,我本来就没有必须回来的理由,也不是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,选择回这里,只是一种顺应人心的行为。
但是考虑到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故意惹人生气,便说:“你也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里,不用等上大学,高中你都不一定会留在这边。”
虽然没有到出国的地步,但是肯定不会留在这落后的城市里。
“我不用你担心!”还没有从气愤中脱离,王淼的语气算不上好,但是他的眉头紧皱更多是不想聊相关话题。
他们家虽然宠爱他,但是那都是在小事上,在普遍意义的大事上,可能要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,王淼才会知道一部分内容。
关于未来的许多规划,王淼本人可能还没有我知道的清楚。
“多少还是担心的。”
“别说话,现在不想听见你的声音。”
“我干嘛听你的?”
王淼深吸一口气道:“哥,求你了。”
我立刻闭嘴,知道逗猫不能逗太过,不然之后就该不好玩了。
确定我在新学期会离开村子去县城里的好学校住校之后,奶奶对我的态度和缓了一些,爷爷则表现得一直非常冷漠,让我有些怀疑那天晚上出现在房间里的人究竟是不是他。
不过是不是都无所谓,我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,而我要做的事情也注定不会让他们得到想要的未来,便没有好好相处的必要。也许爷爷也是这么想的,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如此,才会对每一个人都十分冷漠,好像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。
整个暑假期间,王淼几乎每天都会踩着自行车往我家跑,我跟他说天太热,自己出来太危险,让他找人送,或者我去找他,但是他统统不听,该什么样还什么样,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家里人的。
抛却一直围绕在我思维周围的死亡阴影不谈,王淼为我在老家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,那一度让我觉得可以让这份友谊长久地持续下去。但是一想到我们是如何相遇的,又是怎么成为朋友的,我就觉得还是放彼此自由比较好。等王淼长大后,连想都不会想起的存在,那正是我希望成为的存在。
现在的快乐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,即便能够得到正面回应,也能够得到原谅,我也不觉得未来已经十分确定的我有把别人也拉进泥潭的必要。
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不在乎他人的逝去。
我的一部分情感随着妈妈的死亡一同离开,回来的路又被爸爸的离去彻底隔断,我是与他人不同的,就该一个人生活。
像爷爷奶奶一样对待我,像爸爸妈妈一样对待我。
赶上有天不是很热,去池塘里兴致勃勃地摘一点莲蓬,费劲剥开,里面像柔软又坚韧的纸张层层叠叠,折断根茎,拉出细长的藕丝,在手指上缠绕几圈,做成指环。
又咬又抓,好不容易吃进一颗莲子,呸,苦的。
被王淼费劲巴拉的样子逗笑,我剥开一颗莲子,确实苦,但是装作是清甜,骗对方再尝一颗,然后哈哈大笑,闹成一团。
天还没黑,暑气未消,王淼就兴冲冲要骑车回家。
“我们家今天吃烤鸭,我妈专门托朋友从北京带的,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呗,我们去年也这时候吃这个,可好吃了!”
“那你何苦往这儿跑一趟,多耽误你吃。”
“晚上才送来呢,白天一直待在家里我闲不住,找你还能一块儿玩,真不跟我回去啊,真的可好吃了!”
“我们家以前住市里的时候也尝过,我吃不惯这个味道,赶紧回去吧,路上别骑太快,小心一点。”
“知道了,天天说,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说完,不等我反应,王淼缩着脑袋上车赶紧跑,生怕慢一点就要挨一脚,却偏要说那么一句。
笑一下,在村口目送王淼的身影消失,不等回头,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微微侧头,王庆明正拿着铁锹站在田地里。
“天这么热还下地?”我问。
“今天算凉快的了。”他答。
“就你一个吗?”
“他们享福呢。”
“……你在家里一直这样,总是一个人?”
“我不在家,不也是这样?”
“我以为你不想继续跟我玩是因为你爸回来之后,就不需要找人待在身边假装陪着你了。”
“所以你之前陪着我都是在假装?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不知道,所以我在问。”
我怔一下:“你是,在对我的行为表达不满吗?”
“我有什么好不满的?”
就,突然不再继续往来之类的……所以那其实是在显示真实的自我,是想要成为更好的朋友的暗示吗?
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在王淼的影响下理解错王庆明的意思,并在没有进行询问的情况下直接选择和对方断绝联系,平时遇到也当没有看到,我心里有些慌乱。
对于王庆明来说,应该是他刚展示出真实的自我,唯一的朋友就选择了离开。
我:“‘我不知道,所以我在问’,这个,是我——”
他低下头,轻声笑起来,笑到停不下来。
王庆明:“你那么容易被别人影响到吗?”
我有些弄不懂王庆明在想什么,原本我们相处的时候,他就一直保持沉默,突然的笑容与活跃态度又让对他以往的认知完全不起作用。
我:“我不是主动闯入你的世界的,离开也不一定非要得到你的同意。现在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在意你,也觉得自己的某些行为比较糟糕,想看看有没有能够挽回或弥补的余地。体谅一下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吧,我不可能懂得你试图表达的所有意思。而猜测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引起误解,我们为什么不能敞开了好好聊一聊呢,不然你比以前更常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什么?”
我:“别说你一点都没有察觉,也别再说赌气的话,不是说你不能对我进行抱怨,但是你得让我明白你在说的是什么。”
最后嚷嚷一句你语文不是挺好的吗作为结尾,我把想说的话说完,因炎热而躁动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抚。稍微反思一下,这份心安不是因为说了什么,而是对王庆明表达了自我。
所以王庆明在我心中的地位比我以为的更重要。
倒是要感谢一下眼前的相遇,不然等回头自己想明白这一点,要不要专门回来找人不好说,到时候能不能说上话还是一个问题。
“话还挺多。”
王庆明这么说一句,挥挥手,弯腰继续干活,不再理我。
那之后,王庆明没有再主动出现在我面前,让我产生一种那天不管不顾说了一通的行为是错误的感觉,并在内心某种力量的驱使下,让情况变成了我时不时往王庆明面前晃悠,而他对我爱答不理。
王淼:“你俩到底怎么回事?我一个不是你们村的人都听说你跟王庆明闹矛盾,你天天求着他,但是他一直不原谅你的传闻。虽然我确实不喜欢他,也不希望你和他往来,但是你都要去县城了,临走前多个可以说话的也无所谓,怎么搞成这样?”
躺在河岸边,我叹口气道:“我到是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的,但是弄不明白王庆明在想什么,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愿意与我交流。”
“他不愿意搭理你就算了呗,干嘛非上赶着往人面前送?”
“可能就是因为要去县城了,以后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我去把人给你逮过来!”说着,王淼窜起来,大步往村内走,走没几步,停下来,猛回头瞪我,“怎么不拦我?!”
我望着天空笑一声道:“又不会真的去。”
王淼站在原地嘟囔两句,最后解释道:“他个子太大了,换一个就真给你逮过来。”
“没事,不用在意,实在不行就算了,总是要留些遗憾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