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往常一样,沐茼儿抱膝坐在块石头上,瞭望山下风景。
自乱葬之地与百妖一战后,逃掉的那些个妖,都躲在各自府邸舔伤。倒是有侥幸全身而退的,胆敢出门下山掳人的,皆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沐茼儿一鞭子锁喉,甩给身后巨兽吃了。
前方分岔路口那,站着个书生打扮的亡灵,身着水墨色衣,头戴一片毡布,手握一把折扇,嘴角挂笑,在那来回踱步,时不时扶腰赏赏花,或抬头看看天上鸟儿盘旋,手中扇子一直没停下来过。
沐茼儿低语:“他一个鬼魂有什么可扇的?”
话音刚落,那书生的视线望了来,表情欣喜若狂。竟脚尖垂地,身子绷直地飘了过来。
书生拱手一鞠:“我乃乐子岩,生前是个书生,进京赶考时被歹人杀害,此后在人间和鬼界游荡了数百年,百年前途经此地时,被怨气所困。幸好有姑娘相救,我才得以摆脱那帮吵闹的整日打打杀杀的鬼魂,又可以出来赏花逗鸟了,乐哉乐哉。”
沐茼儿听闻眉头一皱,问道:“你死后在世上待了数百年?老不死?”
书生:“呸呸呸,读书人不说脏话。我是有遗愿未完成,心愿未了入不了轮回。”
书生折扇抵唇,凑到沐茼儿耳边,道:“你破壳那日我都看见了,你其实是个蛟吧?”
沐茼儿转眸瞥了他一眼。
书生一下飘到几丈外,道:“哎哎哎,我谁都不告诉,打死我也不说。即使是阎王亲自来收魂,我也不说出你的身份。”
沐茼儿站起身,朝林间招了招手,喊道:“走了。”
一位少年郎冒了出来。两人一同往山下去。
书生又跟来,围着少年郎转了一圈,又飘到沐茼儿身旁,道:“你厉害啊,能将上古神兽饕餮养直壮年,还化形成了人,五官端庄英俊秀气,可有取名字了。若没有,书生我便帮他取个名字。”
沐茼儿依旧不搭理他。
少年郎从他的身体穿过时,道:“泽安。”
那书生乐子岩在一旁叽叽喳喳个没完,看见什么都要感叹下,说被困在乱葬之地的百年里,他无聊寂寞的要发霉长蘑菇了。
路过地神庙时,沐茼儿止步望了眼,而后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乐子岩也跟着瞧了眼地神像,疑惑问道:“你们这是去哪啊?”
沐茼儿:“不知道。去找人。”
乐子岩:“真巧,我的遗愿也是找人,我也不知道去哪找。咱们正好搭个伴。”
沐茼儿:“拒绝,你这来路不明的孤魂野鬼,身上疑点太多了。”
乐子岩忙折扇打开,扇了几下,故作神态地道:“人生无常,有点秘密实属常态,再说了,我三界游荡了几百年,这所闻所看之事要比你知晓的多。你这冒冒失失的去找人,得找到猴年马月。我呢,之前在个算命先生那学过点占卜算卦,说不定能帮上你……”
沐茼儿停下脚步,这书生说到点上了,她确实不知道该去哪儿:“那你算一卦,带路。”
书生一顿:“好嘞。”
春去秋来,一晃十年过去了,沐茼儿带着一兽一鬼漫山遍野、城镇乡村走了个遍,就是找不到慕汐转世的影儿。
一路上,沐茼儿对着乐子岩翻了无数个白眼:“兜兜转转了一圈,你在算命先生那学的本领呢?你莫不是一直在瞎带路?”
乐子岩:“我跟着学了几日,那算命先生就转世投胎去了,所有我就学了个皮毛而已……”
声音越说越弱,“哎,前面好热闹啊,快去看看。”
一眨眼的功夫,便飘到了簇拥的人群中去。
围观的人们手中拿着鸡蛋,蔬菜瓜果朝中央一位跪着的人砸去,那人穿着囚服,手被捆绑着背于身后。片刻,那犯人脸上、身上挂满了菜叶,额头也磕出了血。
他越是躲闪,围观的人群砸的越凶。
周围人:“这犯人和妖勾结,引诱人去山里喂妖,好不歹毒。”
“是啊,还入室掳走孩童,手段阴狠至极,害得人家破人亡。”
“逃跑到我们这装作大商人,他那钱脏的很,幸好被从妖手中侥幸跑掉的镖师给认出来了。”
“如今战乱不断,过来了许多周边的难民,这鱼龙混杂的,日子不太平咯。”
“……”
沐茼儿听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,瞧那犯人越发眼熟,呢喃了声:“陆三。”
飘了一圈又回来的乐子岩卡在一人身体内,探出脑袋一脸惊恐地看着沐茼儿道:“那等会儿要斩首的犯人就叫陆三,难道你与他勾结过,你吃过人?!”
对面人群中一男子大声呵斥道:“哪里来的小乞丐,滚一边去。”
怯怯的声音:“对、对不起。”
一身粗布麻衣的小身影一闪而过。
沐茼儿视线紧随着那方向,忙推开面前拥挤的人群,追了过去。
她竟直接跃进了刑场中央,从陆三面前跑了过去。
陆三跪在地上,挂着一身的烂菜叶子,瞪大了双眼,激动地大喊:“妖,妖,有妖!!!”
官员为了避免慌乱人心,当即一声令下:“速斩。”
刀起,人头落。
沐茼儿追着那小身影,在城中小巷子内七拐八拐,在一处拐角处跟丢了。
乐子岩飘在身后,阴森森地道:“那陆三认出你了,说说吧,你吃了多少人?平日里,你只许泽安那家伙逮逮小妖吃,还必须得是作恶不知悔改的妖。没想到哇,你不以身作则,你竟私下吃人。”
沐茼儿跟丢了人,正心烦,当即回道:“我若吃人,连鬼也不放过的,尤其是游荡在世上阴魂不散的亡灵。”
乐子岩:“啧啧啧,我是怕你因吃人招来了天界惩罚,被弄得魂飞魄散的,我又与你相识,万一牵连到我可咋办?”
见沐茼儿掉头走了,折扇往墙角一指,问道:“你去哪?人不是在……”
沐茼儿:“闭嘴,跟丢了,换个方向找。”
并仰了下头,眨了下眼。
墙内是个荒废许久,杂草丛生的院子。
小乞丐缩成一团,侧耳倾听脚步声走远了,才颤着极瘦的手,掏出怀内的馒头、菜叶、鸡蛋,小心翼翼又狼吞虎咽的吃着,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。
追来的那定是妖吧,身边还飘着个鬼魂。
自幼,她便能看见寻常人所看不见的鬼物,父亲害怕地抛弃了她们母女,母亲后来也不堪折磨将她丢弃,任其自生自灭。
吃一顿饿几顿的日子,她也习惯了。
院内本有一只前几日捡来的小狗,那日磅礴大雨躺在路边奄奄一息未睁眼,她没有吃的更没有奶粉喂,那小狗撑了几日今早刚刚离去。
若是之后再找不到吃的,她也快了吧。只要有食物,她就能多活几日,哪怕只是一点大儿的肉。
小乞丐托着铁锹朝小狗的尸体走去,缓缓举起。
“需要帮忙吗,挖个坑,埋个土啥的。”
沐茼儿坐在屋檐上,双手托腮,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小乞丐手握铁锹护在胸前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沐茼儿朝身旁一瞥道:“你吓到她了。”
乐子岩:“怎么可能,她现在是人,怎会看到我啊?!”
沐茼儿:“眼神,她有朝你望去。收起你那惨白的毫无血色的死人脸。”
乐子岩换了个红润的脸色,还将身上的水墨丧服换成了靓丽的柳青色,但他依旧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。
沐茼儿的视线将小乞丐从头到脚打量了番,瘦骨嶙峋身材娇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,因极瘦显得眼睛明亮又大,穿的破破烂烂,头发乱糟糟的,和印象中那位气宇轩昂,气质不凡的人一点儿不像。
真是搞不懂,放着令众妖敬畏的龙族身份和无尽法力不要,一根筋的要成神,跑这人间来历劫。
慕汐啊,慕汐,你可知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,有多么的狼狈不堪。
周遭气压低了几分,沐茼儿沉着脸,指尖点燃,一把火将小狗的尸体烧了干净。
而后对八岁的慕汐道:“走吧,先带你去洗洗干净,换身衣服。”
小乞丐将铁锹握的更紧了。
沐茼儿朝她伸出手道:“慕汐,你放心,我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乐子岩飘到小乞丐身旁,以扇遮唇,小声道:“她现在心情不好,不听话,小心她吃了你。你这小身板,打不过她的。”
小乞丐小心翼翼地将手放进沐茼儿掌心,惶恐不安跟着她进了家客栈,直到脱了衣服,浸入温热的撒了花瓣的水桶内,害怕的情绪才缓和了点。
她看向已懒散着摊在床上休息的沐茼儿道:“其实我不叫慕汐,你找错人了。”
沐茼儿坐起身子,仔细瞧了瞧她的五官,现在干净多了,脸颊有点婴儿肥,神色唯诺温顺,简直是太可爱乖巧了。
“没有找错,也不会认错,不管你此前叫什么,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慕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