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子这次来,是来通商的?”齐有缄一个馍馍吃完,又拿了一个,好不尽兴。
“嗯。”
“通商好啊。”一口下去,他被烫得嘴里直冒白烟,嚼了两下又开始了:“胡人和中原人已经水火不相容多年,通商...至少不用再打仗了。”
“你这么想吗?”赵翎说,因为齐有缄的态度让他意外。
在来之前,他们就已经预料到此行不易,不然也不会找他们三人去,而且所谓的通商,就是用经济手段限制他们,最终让他们完全依附于大燕,根本不存在什么互惠互利。
当初,还是我方使团拿着他们三万年轻俘虏的性命要挟他们,逼着他们同意谈判通商的。
这个不算合作的合作,从一开始,就不愉快。
“我当然这么想。”齐有缄说道。
赵翎点了点头,淡淡的说了一句:“希望胡侯也能这么想。”
朔小王子见谈话间点到了自己的父王,连忙抬起头来,眨巴着眼睛看赵翎。
“如果他不这么想呢?”齐有缄说道。
赵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抬头看齐有缄。
一旁的白羿也停住了,一脸警惕。
齐有缄面色如常,看上去依然老实憨厚,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,却没有收回自己的话。
赵翎笑了笑,轻松说道:“他不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,我又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。”
“但谈判是始终要进行的,是吗?”被赵翎不动声色挡了回来,他也没气馁,紧接着穷追猛打。
白羿觉得气氛不对,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,只能急着干瞪眼。
他们是在打谜语吗?到底想说什么?
“是啊。”这一次,他看向了齐有缄,目光坚定道。
齐有缄不说话了,他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世子的?”赵翎突然问朔,他们之前并未见过。
“是啊。”齐有缄应和道,“小王侯为什么想要与世子比试呢?”
朔回答道:“因为我父王昨天在大殿上夸赞了你。”
他握筷子的手上布满了老茧,整只手因此看起来坑坑洼洼的,指关节上还有清晰可见的血痕,那都是训练刀剑时留下的伤痕。
“我是草原之主的儿子,今年十四,马上要长成大人了,我不想碌碌无为、一直如沙砾尘土般活一辈子。我想见我父王。”朔看着赵翎的眼睛,丝毫不怯。
“可是我一直见不到我父王。父王夸了你,全草原的人便都注意到你了,如果我能向世人证明我能打败你,那世人便会看见我,父王也都会看见我。”
白羿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。
赵翎说:“所以你还想与我比试?”
此话一处,白羿便不理解赵翎了,虽然是他护卫赵翎,但他至少还保留着质疑权。
本身这件事就很诡异,落难的小王侯找到敌国来访的世子,扬言要打败他,是真的“扬言”,一点都没含糊。
输了,还把人往自家营帐里带。
赵翎这家伙也真是,半夜香衾暖帐不呆,偏得出来瞎溜达,最后还跟有着血海深仇的胡人(虽然只有一半)进了屋,不怕遭遇危险吗?真当他小白无人能敌啦?
要是这么也就算了,那可是王侯!胡侯的儿子!他所说的不想碌碌无为、如沙砾尘土般活一辈子,不就是要建功立业吗?他要建功立业,不就是要攻打我大燕北境吗?这还得了?
这世子是怎么了?不立即说狠话威慑他,反倒还...为他思考起来了?白羿实在不能理解,他想不通。
“我想赢你。”朔直言,“但我还没有练好刀和射箭,无法赢你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身边这位练得够不够好?”
刚要开口说两句朔的齐有缄和朔一同看向了白羿,白羿看向了赵翎。
“他比你还要厉害,自然是好的。”朔道。
“给你个机会,让他教你用刀,临走前,你若是觉得你能赢得了我,就来再与我一战,如何?”
朔反而不知所措了,迟疑道:“你为何要帮我?你想从我这获取什么?”
赵翎看向了齐有缄,说道:“你们这儿的早膳很好吃,我很喜欢。”
齐有缄笑:“不远处有个城,叫无量城,营中很多米面杂粮都是从那儿得来的。世子若是喜欢,天天来也没关系。”
“嗯。”赵翎不顾白羿的异议,应道。
朔见缄叔同意了,不再怀疑,立刻说道:“成交!”
刚出朔的营中没多久,白羿就表达了他的不满:“让我去教他耍刀,你的安全怎么办?”
赵翎现在确实不安全,自胡人首领在王帐接见他们露出了异常后,紧接着酒宴上就出现了一直盯着他的人,酒宴过后回营帐本以为终于能得清净,没想到他们真是一刻也不放过。
“有黑甲军在,他们不敢动手。”他虽然不知其中缘由,但这点可以肯定,赵翎说道:“而且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,你呆在齐有缄身边,他或许能给我答案。”
白羿却是不答应,执拗的盯着他看了半天,道:“大人让我跟着你,你得活着,不然你若是死了,我该跟着谁?”
执着坚定的背后,是浩渺的迷惘。
赵翎不言,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,等到白羿也平静下来,他才放低了声音、问道:“我还没死呢,你就要忤逆我的话了吗?”
白羿一愣。
赵翎看着差不多了,劝慰道:“我军言出必行,况且,我也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马上我入王帐与杨绮、王叔一同和胡人商议通商之事,你去教朔影用刀。”这个小王子,至少他的父亲还在世,赵翎无声感叹了一声,嘱咐白羿道:“要好好教他。”
王帐内
说是与杨绮、亲王一同与胡人商议,可赵翎毕竟年龄小,尤其是在一帐子“大龄”男人的对比下,更显得人微言轻。
而且,他能想到的,杨绮和亲王未必就不能想到,说不定还比他想的周全。因此,赵翎就不说话了,静静听着,如若有想法,就先与二位交流,交流完,觉得可行,就让二位大人说了,话从他们口中说出,更有分量。
但是,赵翎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有意思了起来。
该如何形容呢?如果把他们对话谈及的所有内容看成是一棵树,那么有关通商的就是树干,商议通商事宜就应该像小蚂蚁从树干根爬到树干顶,虽慢但笔直。可现在这只小蚂蚁,不仅在极为缓慢的爬树干,而且遇到每个分杈,它都要上前走一趟,回来了,还是那个高度,进度一点没变。
杨绮和亲王一旦意识到、要停止往这个分杈上爬,他们又光速回到树干,把人搞得很烦躁,偏的态度还很诚恳。
这会儿,亲王又被拎出来回答一系列无关紧要的问题。亲王叔向来谦和有礼,一天介绍下来,现在说得也不免有些简略。刚刚是杨绮回答的,他现在正在喝水,赵翎见他一口都快饮尽了大半杯,推了水壶到他旁边。
果真,杯子砸到木桌上,杨阁老又拎起了水壶,面色看起来无异,但赵翎感觉杨阁老气儿挺不顺的。
这时,胡侯的大儿子忽然提到了赵翎:“怎么世子在这坐了一天,也没见说出一句话来,一直在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呢?”他问得是真诚恳,好像是真想知道背后原因。
“因为阁下的草原很美,我虽在这儿坐着,心里一直想的都是这个。阁下问了杨大人和我王叔那么多中原美景、美食、美人,想必是看腻了外面的蓝天碧野,早就对我朝的山河万川心驰神往。既然这样。”赵翎拎走杨绮面前的水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向胡侯大儿子敬道:“两朝通商过后,欢迎阁下策马游玩。”
他说得不卑不亢、滴水不漏,就算有人想反驳,也找不到点子。全场安静。
“今日已与各位聊了许久了,这下外面天都昏黄了,就到这吧。”亲王与杨绮交换了神色后,说道:“不知首领意下如何?”
胡侯沉默了几秒,一圈胡人也没有再出声的,他方从王座上起身,道: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”
赵翎一出王帐,就见到了白羿。
斜阳余晖洒在他肩上,堆积了厚厚一层,看来他已经等了好久。
“成吧。”赵翎无奈的笑了笑,心里想道,
白羿一见他过来就汇报任务进度:“他学得快,有天赋,但如果要打败你,几乎是不可能。”
那当然了,赵翎,不,不光是赵翎,帝京很多像赵翎这样的王侯公子,从小便有专门的老师教习射御等等,那位朔小王子,实在是令人心疼…
“在漫漫长夜看到希望总归能得到些慰藉。”赵翎说道:“你多教些,他会记住的。”
“好。”白羿应道,又说:“齐有缄说,他很感激世子的所作所为,想请世子去用晚膳。
赵翎抬头望了望天空,天色已晚,忙碌了一天的天公此刻终于得了空闲下来,正恣意挥洒橙红颜料,涂抹的天空光辉炫彩。
“不去了。”赵翎说道:“今晚没空,我要睡觉,你告诉他明早去。”